陨落之渊的天空是一种将死未死的颜色。
如同陈年血迹干涸后的那种褐,混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沉沉地坠在头顶,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腥甜。偶尔有几道霞光从远古战场的裂隙里漏下来,非但没有照亮什么,反倒像刀刃上的反光,照得这片死地愈发森然。
三支队伍已经在这片扭曲的虚空里穿行了半日。
周元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靴底碾过虚空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是空间本身在哀鸣。他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翻涌的灵机迷雾,那姿态不像是在探险,倒像是在巡视自家的猎场。
身后天渊域的几名弟子个个昂首挺胸,精气神与刚进陨落之渊时判若两人。废话,跟着一个能与赵牧神战至平分秋色的总阁主,换谁谁不飘?
再往后,九宫与袁鲲各率本部人马。九宫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霜色长裙在死寂的虚空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惧她三分。但她目光每隔一阵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道身影,随即迅速收回,像是在打量一头暂歇的凶兽——不敢靠太近,更不敢背对着。
袁鲲的表现就直接多了。那一身肥肉随着步伐发颤,胖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御兽环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环中传来源兽不安的低吼,他便低声安抚,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却不知是在哄兽,还是在哄自己。
“九宫。”袁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油腻的颤音,“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真就白带着咱们走?”
九宫目不斜视,唇线如刀刻:“你觉得呢?”
“我觉得?”袁鲲苦笑,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连站在他旁边都觉得气短。那场神府境四王之战你没看见?他与赵牧神战至天昏地暗,法域对撞,虚空崩裂——我隔着百里都觉得神魂欲裂。你让我猜他的心思?”
九宫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答案。赵牧神是什么人物?混元天年轻一辈的巅峰,九域大会以来未尝一败的神话。而周元,却能在四王之战中与他战至旗鼓相当,最后虽略逊半筹,但他们也只能仰望。
这种怪物,她猜不透。
前方,周元忽然停步。
九宫与袁鲲同时屏住呼吸。
“前面有东西。”周元偏过头,望向迷雾深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灵机很浓……而且带着死气。”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九宫后背一紧。
“去看看?”
这不是询问,是告知,哪怕周元的脾气再好,说话再温柔。
九宫与袁鲲对视一瞬,同时迈步跟上。罢了,跟着便是。至少这一路走来,寻常的先天灵机他看都不看,全由二人平分。这种“他吃肉我喝汤”的差事,倒也不算亏。
陨落之渊深处,灵机迷雾已浓得化不开。
那些实质化的灵机,粘稠得像融化的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周元走在最前,指尖缠着一缕刚收取的先天灵机,那灵机如活物般扭动,发出细微的尖啸,被他随手抛向身后。
九宫接住,入手冰凉,面无表情地纳入袖中。
袁鲲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周元又捞了一缕,抛过去。袁鲲手忙脚乱地接住,连声道谢,那模样活像只被投喂的松鼠。
这是结伴同行的第二个时辰。
起初二人还有些放不开,毕竟眼前这位是能与赵牧神战至平手的狠人。但周元实在太“好说话”——先天灵机,你们分。遇到岔路,你们选。这哪里是抱大腿,分明是天上掉下个散财童子。
当然,他们心里清楚,这不是大方,而是眼界不同。那些在他们眼中价值连城的灵机,对周元而言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周元总阁主。”袁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浓稠的迷雾中显得有些发闷,“您真的什么都不取?这些灵机品质上乘,出去后……”
“不必。”周元头也没回,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心不在焉,“我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袁鲲识趣地闭嘴。
九宫看了眼周元的背影,没有作声。她早就注意到了——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周元的目光始终在迷雾深处游移,像是在搜寻某种特定的东西。那些先天灵机,他真的只是顺手捞取,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他在找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穿过一片格外浓重的灵机迷雾,前方虚空忽然阴沉下来。倒不是光线的变化——陨落之渊本就没什么光——而是一种从源气层面渗透出的阴冷,像有无形的寒针扎在皮肤上,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周元第一次真正停下了脚步。
他眯起眼,瞳孔中似有金芒流转。前方,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翻涌,那雾气与周围的灵机迷雾截然不同——更浓稠,更死寂,像是一锅煮了千年的骨汤。雾气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形轮廓,轮廓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画卷,五官衣饰都洇成一片。
唯有那双眼睛——或者说,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芒——清晰得刺目。
它从迷雾中走出时,没有脚步声,只有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碾碎一具干枯的尸骸。九宫与袁鲲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入肺,竟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曾经是一个人。
身躯干枯瘦长,血肉早已萎缩殆尽,只剩一层灰败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勾勒出每一根骨头的形状。肋骨根根分明,像是一张被撑开的笼。残破的甲胄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华美,鎏金的纹路已被锈蚀成暗绿色,像是一面被遗弃千年的战旗,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它的眼眶——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静静燃烧。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注视,像是在打量着三个误入坟冢的活人。
天阳境强者。陨落之后,怨念不散,被这片天地的规则侵蚀,化作了这种不生不死的怪物。
“这是……”袁鲲的声音发颤,尾音在浓稠的空气中扭曲变形。
“陨落妖影。”九宫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按在纳戒上的手指已微微泛白,“我在玄机域的禁典中见过。天阳境强者陨落后,若执念与怨气不散,便会化为这种东西。它们没有神智,却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
“天阳境?战斗本能?”袁鲲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比周围的迷雾还要灰白,“那岂不是说……”
“嗯。”九宫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坠入深井,“你我二人联手,也不够它塞牙缝。”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九宫与袁鲲的底蕴加在一起,撑死了也堪堪超过这头妖影,但是两个人的底蕴,除非有类似武瑶和苏幼微那种特殊的融合技巧,否则是不可能做到一加一大于二的。真要动起手,他们肯定是凶多吉少。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前方的周元。
周元正盯着那头妖影,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猎手在密林中发现了稀世珍兽的神色,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有趣。”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天阳境陨落后化为的活死人……这怨念的凝结方式,倒是与鬼修法门有几分相通。”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死寂的虚空中格外清晰。然后他偏过头,对九宫与袁鲲道:“劳烦二位。”
九宫心头一紧:“什么?”
“帮我看着些,别让它遁入迷雾。”周元的语气就像在请邻居帮忙看个门,平淡得近乎随意,“待会儿动起手来,追起来麻烦。”
袁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声带像是被冻住了。
拦一下?就凭他们?拦一个天阳境陨落所化的怪物?
这位总阁主,是不是对他们的实力有什么误会?
周元似乎读懂了袁鲲眼中的绝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会太久。”
说完,他转回身,面向那头妖影。
妖影似乎也感知到了威胁,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里发出的,更像是破碎的源气强行摩擦骨骼产生的噪音,尖锐、刺耳、不成曲调,听得人头皮发麻,神魂都为之震颤。
它周身灰白雾气猛然膨胀,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化作一道腐朽的洪流,朝周元席卷而来。那洪流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细微的裂痕,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元丝毫没有退让,反而迎了上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拳紧握,拳锋上源气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芒。那金芒不耀眼,不张扬,却凝实得如同实质,像是一轮被压缩在拳头上的落日。
轰——!!!
拳与雾相撞的瞬间,那道腐朽洪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山壁,猛然炸开!灰白色的雾气四散飞溅,每一滴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虚空中便烧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妖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声音像是千百个冤魂同时哀嚎。干枯的身躯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骨骼与碎甲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因为死之前是天阳境的生命力,即便陨落,即便化为妖影,也远比活人顽强。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它便以扭曲的姿势翻身而起,双爪插入地面,十指如钩,在虚空中抓出十道漆黑的裂痕,稳住了身形。
那双幽绿色的火焰疯狂跳动,仿佛被彻底激怒,又仿佛……在兴奋。
周元低头看了看拳头。拳锋上沾着一丝灰白雾气,正试图往皮肤里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皱了皱眉,源气微微一震,金芒一闪,那雾气便像被烫到的虫子般弹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倒是耐打。”他评价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一丝……满意?
妖影再次扑上。
这一次,它的速度快了不止一筹。身形在迷雾中拉出一道残影,那不是直线,而是一种诡异的折线,仿佛能短暂地扭曲空间。双爪交叉,十指如钩,直取周元咽喉。爪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瓷器,又像是骨骼在相互摩擦。
周元侧身,避开。
第一爪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细微的白痕——其实根本没有破防。
妖影的第二爪紧随而至,角度刁钻,直取肋下。他后仰,又避开。爪风撕裂衣袍,露出内里精壮的躯体。
第三爪横扫,势大力沉,直取腰际。他低头,再避开。爪锋掠过头顶,带起几缕断发。
连续三爪,快如闪电,却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这不是速度的比拼,是眼力与经验的碾压。周元的眼神始终平静,瞳孔中倒映着妖影的每一个动作,预判着它的每一个变招。当年周念给他喂招时,速度比这快多了,变化比这诡多了。
妖影的攻势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空档——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周元抓住了它。
“八极崩。”
只能说八极崩实在是太万金油了,比强化普攻还好用!
声音未落,拳已至。
这一拳轰出,正中妖影胸口。拳劲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渗透,像一根被巨锤砸入木板的钉子,又像是一股被强行灌入堤坝的暗流。
妖影胸口那层灰败的皮肤在一瞬间被震得龟裂,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裂缝中透出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崩解。它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一拳已经震碎了它胸腔内残存的源气循环,让它连嘶鸣都做不到。
但妖影还没有倒下。
它双爪疯狂地朝周元抓来,动作已经明显失去了章法,却更加疯狂,更加暴戾。那是一种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反扑,不求生,只求与敌人同归于尽。
妖影:我不能倒下,我还有意愿没有完成!我的兄弟姐妹们还在背后看着我!我要……
周元:你哪来那么多戏!
第二拳跟上,砸在同一位置。龟裂的胸口彻底塌陷,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如爆竹。
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带着八极崩的暗劲,每一拳都在摧毁妖影体内残存的结构。
第五拳落下时,妖影的胸口终于彻底炸开。碎裂的骨骼与干枯的血肉碎片四散飞溅,像是一场灰白色的雨。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它眼眶里疯狂跳动了几下,光芒越来越盛,仿佛要燃烧尽最后的一切——
然后,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妖影的身躯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扑击的姿势,双爪还保持着抓挠的姿态。然后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白色的光屑,簌簌飘散。那些光屑没有落地,而是在虚空中悬浮了片刻,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跳最后一支舞,然后才缓缓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之间。
但在这十息里,九宫与袁鲲却觉得像是过了一年。
他们站在外围,保持着那个“准备拦截”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两尊泥塑。袁鲲的胖手还按在御兽环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青。九宫的长裙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后背,她却浑然不觉。
周元收拳而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中带着一丝灰白,是刚才战斗中吸入的腐朽气息。他内视片刻,确认无碍,正要转身,目光忽然被妖影消散的位置吸引住了。
那里,灰白色的光屑正在缓缓散去,但有一件东西留了下来。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自然流转,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又像是凝固的裂痕。
内部隐隐能看见一缕缕幽绿色的光芒在缓缓游动,如同被封存的萤火,又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冤魂。
一股玄之又玄的波动从珠子中散发出来——那是陨落之渊特有的规则之力,夹杂着天阳境强者陨落后残留的本源精华,带着一种既死既生的诡异气息。
周元伸手,那珠子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飞入掌心。
入手温润,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像是握着一块刚从冰窖中取出的暖玉。
珠子入手的瞬间,周元体内八重神府的壁垒微微一颤。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叩门,若非他感知敏锐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就是这一丝震动,让周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神府壁垒——那道横亘在第八重与第九重之间的无形屏障,在这枚陨落渊珠的气息刺激下,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细如发丝,浅如涟漪,但确实存在。
周元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这枚不起眼的灰白渊珠,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起初很浅,然后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九宫与袁鲲还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见周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枚渊珠看了半晌,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忽然发现前方有一片绿洲,而且那绿洲里,还藏着一座金山。
接下来的日子,九宫与袁鲲彻底放弃了思考。
因为思考没有意义。周元带着他们在陨落之渊里横冲直撞,哪里有妖影就往哪里钻,哪里有灵机就往哪里抢。先天灵机?周元大手一挥,让他们俩平分。陨落渊珠?周元一个人冲上去,他们在后面喊加油就行。
起初九宫还有些拉不下脸面。她毕竟是玄机域的天之骄女,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仰望的对象,何时沦落到啦啦队的角色了?但很快她就释然了——因为如果不是周元不在意他们喝汤,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袁鲲倒是适应得很快。这胖子天生一副好心态,既然打不过,那就老老实实当个挂件。周元吃肉,他喝汤,不丢人。而且这汤还挺浓——那些周元看不上眼的陨落渊珠,偶尔也会分给他们一两枚。
“九宫。”某次休整时,袁鲲凑到九宫身边,手里攥着一枚刚分到的陨落渊珠,满脸感慨,“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小跟班?”
“算。”九宫闭目调息,眼皮都没抬。
“那你说咱们以后出去,是不是得改口喊一声……大哥?”
九宫睁开眼,看了袁鲲一眼,又闭上了:“你喊。我不喊。”
“为何?”
“丢不起这个人。”
“那你还跟着?”——这不就是所谓的又当又立吗?
九宫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很诚实地握紧了那枚陨落渊珠,开始炼化。
袁鲲嘿嘿一笑,也不追问。他早就看出来了,九宫这人嘴上说丢人,身体比谁都诚实。每次周元抛渊珠过来的时候,她接得比谁都快,炼化得比谁都认真。
而在不远处独自猎杀妖影的周元,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一枚陨落渊珠入手的瞬间,他体内八重神府的壁垒再次震颤了一下。震颤的幅度比上一次大了不少。
这些陨落渊珠,本质上就是天阳境强者陨落后残留的本源精华与怨念融合的产物。怨念是杂质,但本源精华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他每斩杀一头妖影,渊珠中的怨念就会随着妖影的消亡而消散大半,剩下的本源精华虽然驳杂,却恰好能够刺激他体内的神府壁垒。
他现在是八重神府巅峰,一亿五千万底蕴。想要打通第九重神府,光靠老老实实修炼,不知道要磨到猴年马月去。但这些陨落渊珠,就像是一把把钥匙——虽然每一把都只能把锁孔转动一丝,但积少成多,总有一天能把锁打开。
想通这一节,周元猎杀妖影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了。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收割机,在陨落之渊的深处横冲直撞。那些让各域天骄闻风丧胆的妖影,在他面前真的就成了一只只待宰的鸡。
九宫和袁鲲跟在后面,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彻底躺平。他们亲眼看着周元把一头九千多万底蕴的妖影按在地上摩擦,又亲眼看着他再一次把陨落渊珠收入囊中,亲眼看着他的气息在一次又一次的猎杀后变得愈发凝实。
终于,在周元斩杀第十七头妖影的时候,袁鲲注意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周元每次炼化陨落渊珠后,周身会有一瞬间的源气波动泄露。那波动很细微,稍纵即逝,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袁鲲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和感知细微源气变化的能力却是天生的——这是他在御兽域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保命本能。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炼化渊珠后的正常反应。但连续看了十七次之后,他终于看出端倪了。
周元每炼化一枚渊珠,体内就会有一股极其隐晦的源气朝着丹田深处涌去——不是用来增强底蕴,而是在冲击着什么。
冲击着什么?神府境巅峰,还有什么可冲击的?
袁鲲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自己就是神府境巅峰,太清楚这个境界的源气运行路线了。周元那源气涌向的位置,分明是……
神府壁垒。
神府境巅峰,哪来的神府壁垒?
除非——他根本不是神府境巅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袁鲲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九宫。
九宫也正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同样的惊骇。
她也察觉到了。
两人对视了整整两息,谁也没有说话。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前方正在收拾第十八头妖影残骸的周元。
周元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那枚刚入手的陨落渊珠。
“怎么了?”
“没、没什么。”袁鲲的声音都在打飘,“就是……周元总阁主,您这炼化渊珠的方式,挺、挺特别的。”
周元挑了挑眉:“哦?”
袁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我观察您炼化了好几次,发现您的源气好像……好像在往神府壁垒的方向冲?就像是遇到了突破瓶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九宫闭了闭眼,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胖子。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话:“周元总阁主若是有独特的修炼法门,我等自然不该多问。只是……神府境巅峰,理应已无壁垒可言。”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周元看着两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冬日潭水上的薄雾,淡淡的,看不真切。
“观察得挺仔细。”他说,“没错,我确实还在八重神府。”
九宫和袁鲲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八重神府就有一亿五千万的底蕴。
那他九重神府得是什么水平?
袁鲲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枚陨落渊珠烫手得很。九宫也沉默了,他们感觉这辈子的世界观都必须推倒重来了。
周元看着两人的表情,将手里的陨落渊珠收入纳戒,语气平淡:“这事早晚会被人知道。提前有你们两个知道也没什么,只要别让赵牧神、苏幼微、武瑶那几个人反应过来就行。”
虽然这三个可能也猜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当然,要是让我知道消息从你们这儿漏出去了……”
“不会!绝对不会!”袁鲲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以御兽域的源兽起誓!要是我泄露半个字,就让我被源兽啃得骨头都不剩!”
九宫也郑重躬身:“九宫以玄机域之名起誓,今日之事,绝不外泄。”
周元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然后从纳戒中取出两枚品质极佳的陨落渊珠,随手抛了过去。
“给。这几天辛苦你们跟着跑了。”
九宫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这两枚渊珠的品质,比她之前炼化的那几枚高出不止一筹。
“周元总阁主,这……”
“拿着吧。”周元说,“封口费。”
袁鲲捧着渊珠,眼睛直冒金光。九宫将渊珠郑重收好,沉默了片刻,再次躬身行礼。
这一次,腰弯得更低了。
周元的猎杀还在继续。二十头、二十五头、三十头……纳戒中的陨落渊珠越积越多,他体内八重神府的壁垒也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变得越来越薄。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当第三十五头妖影在他拳下化作碎片,新一枚陨落渊珠入手时,周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炼化这枚渊珠后,神府壁垒的震颤幅度,比第一次小了将近一半。
周元不死心,又猎杀了五头。结果如出一辙。到第四十头的时候,一枚陨落渊珠带来的震颤,已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低头看着掌心的渊珠,陷入了沉思。
九宫和袁鲲远远站在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周元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头了。”他说,“这些妖影生前最多也就是天阳境初期,陨落后残留的本源精华本就有限。用来打磨前八重神府还行,想靠它冲破第九重的壁垒……不够。”
他将渊珠收入纳戒,内视丹田。八道神府光轮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道光轮都比进入陨落之渊之前更加璀璨凝实。尤其是前三重——那是他用陨落渊珠反复淬炼的重点,此刻光轮表面流转的源气品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刚突破时的水平。
底蕴从一亿五千万攀升到了一亿八千万。
这个数字,已经追平了赵牧神在四王之战中展露的实力。
但周元心里清楚,赵牧神那个人,不可能原地踏步。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九宫和袁鲲。
两人正老老实实蹲在一块浮空巨石上,像两只等待投喂的雏鸟。见周元看过来,两人同时绷直了脊背。
周元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将剩下的两枚品质极佳的陨落渊珠掂量了一番,随手抛了过去。
“这几日辛苦你们跟着跑了。”他说,“拿去吧,用来加强底蕴应该够用了。”
“多谢周元总阁主。”
周元点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然后他转过身,望向陨落之渊更深处那片被浓雾彻底笼罩的区域。那里的空间波动更加混乱,灵机也更加浓郁——同样,潜藏的危险也更大。
四十多枚陨落渊珠,帮他把前八重神府打磨得无比坚实,底蕴也追平了赵牧神。但第九重神府的壁垒,依然横亘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需要一个契机。
“走吧。”他说,“去更里面看看。”
九宫与袁鲲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陨落之渊深处的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