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会死的,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有死,就有墓。
但人里就这么大,家家户户挤在一条街上,谁家院子里也塞不下一座坟,即便那些大家族,也不会把先祖埋在自家后院。
于是墓地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离人里不远,有一片公共墓地,地方够大,但基本无人管理,常年被妖怪糟蹋得不成样子。
有钱人不乐意去那儿,宁愿多花点钱,把亲人葬在命莲寺那边,至少那边有人管着,妖怪不敢太放肆。
茶屋在书上读到这些的时候,还恶意地想:公共墓地乱成那样,说不定就是命莲寺在背后搞的鬼。
书上不也说了么,那寺和妖怪走得很近。
他当时只是随便想想,当个乐子。
可现在,田中说的话让他笑不出来。
“这几年,有人在暗地里收尸体。”田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重金收,就算只剩一具骨架也收。”
茶屋的眉心跳了一下。
“……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田中的手攥着衣角,“我也是这个月才听说的,有个朋友,以前混得比我还惨,忽然就发达了,他跟我说,这事儿他知道的,加上他,也就四个人,他们现在自称收尸人,专门在夜里——”
“偷尸体。”茶屋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田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茶屋靠在廊柱上,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看了几秒。
“啧。”他收回目光,语气冷下来,“怕是不止四个,他们肯定没告诉你,应该是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吧?”
田中愣住了。
茶屋没等他反应,继续说下去,“只可能是因为风险越来越大,所以你那朋友才试探着告诉你,他是不是说,让你先弄到一具尸体,才让你入伙?”
田中的脸色白了。
茶屋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
“聪明。”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佩服,“用时间堆,用人的贪心去磨,让人里自己长出一条偷尸体的产业链,这比直接冒险收购安全多了,就算哪天出了事,也没人能顺着这些村民摸到源头,他只要等风头过去,换个马甲,又能跟那些盗尸人接上头。”
啧,蛮有头脑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既然是偷尸体,那背后的人,多半和妖怪有关。
茶屋把这话咽回去,目光落在田中脸上——那张脸已经白了。
“看来你是赚到钱了。”茶屋的语气很平。
田中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没办法。”
“嗯。”
茶屋点点头,没再追问。
没办法,多好用的借口,他自己也没少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谢谢告诉我这么多,不过,你最好别再说出去了。”
他顿了顿。
“送你一句话,别贪心。”
说完,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霍,走了。”
霍乌玛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跟那个蹲在他旁边玩了半天的孩子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田中还坐在廊下,低着头,没敢看他们。
一如他之前在那空无一物的坟墓前那般,这个腰,他这辈子大概也挺不直了。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茶屋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脑子里那团东西还在转。
这计谋挺聪明,让人里自己长出一条偷尸体的产业链,源头隐在暗处,就算哪天翻了车,也摸不到真正的买家。
但再聪明的计谋,只要持续经营,就会有破绽。
没有计划是天衣无缝的,最好的办法永远是及时止损。
如果是他来做这件事,交易地点会选在哪儿?
村子里肯定不行。
尸体不是小物件,很难藏住。
……那片墓地?
公共墓地,没人管,常年被妖怪糟蹋。
本身就是灰色地带,少几具尸体,谁知道是被人挖走的还是被妖怪啃的?
只要清理好痕迹,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不过风险很大,一旦入夜,那里就是妖怪的地盘,根本不能保证安全和隐蔽,一旦这么做,他还有啥必要那么隐蔽行事,从他的计划来看,他绝对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不止人类,也包括妖怪。
茶屋揉了揉眉心。
那还能在哪儿呢?村子外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对这附近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或者——如果那人反其道而行之,就在村子里面呢?
问题就是尸体大小、臭味、存放。
茶屋正想着,旁边忽然飘来一声——
“茶屋?”
茶屋回过神,看向那张凑到面前的脸,表情一秒切换回平静。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感觉茶屋好像有心事?”
茶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能把这份敏感放在情感上就好了。
他摆摆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赶。
“没什么,在想开了万事屋之后,好像还没干过啥正事。”
“这样呀。”霍乌玛点点头,认真地想了想,“没事,我会帮忙宣传的,我觉得我们也许应该挨家挨户拜访一遍。”
“那肯定得被骂扰民。”
茶屋叹了口气,但语气比刚才松了些。
算了,不想了。
他又不是侦探,那点线索只够他连蒙带猜,结果对不对都不知道。
想它干嘛。
前面巷口有炊烟飘过来,混着谁家煮早饭的香味。
茶屋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饿。
“走吧,回去看看女苑和那个白吃货色起床没。”
“嗯嗯。”霍乌玛点点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回去的路上,我觉得可以买点面包,昨天晚上煎蛋,女苑一口都没吃,应该是吃腻了吧。”
“那家伙嘴最叼。”茶屋嗤了一声,“这蛋是昨天送的,她就吃了一顿就腻歪了?霍你没来之前,那家伙整天出去吃大餐,关心她干嘛,有的吃就不错了。”
“欸。”霍乌玛认真想了想,“也就是说应该做西餐吗?”
茶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随便你吧。”他放弃似的摆摆手,“买点菜也行,换换口味。”
“嗯,交给我了。”霍乌玛点点头,“我肯定不会让茶屋失望的。”
“我倒希望你让我失望下。”茶屋小声嘟囔,“这样就能让那家伙好好尝尝黑暗料理了。”
“嗯?”
霍乌玛偏过头,一脸困惑。
茶屋没再解释,只是望着天边的太阳,心里竟升起一份轻快。
明明这个世界依旧糟糕,但此刻如常的日子,却那么美好。
真是的,和人一样别扭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