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推沙盘的判定中：帝国远征军，全军覆没。
战术上，基利曼用烈焰之剑砍碎了对方的分身。
战略上，基利曼输得连内裤都不剩。如果这是现实，这片星区将成为埋葬第十三原体的绝望坟墓。
基利曼沉默了。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和福格瑞姆毒素的复苏，正在疯狂撕扯她的神经。但在这一刻，理智的挫败感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她闭上眼，金色的火光在剑刃上缓缓熄灭。
“我承认。你的防线，你的算计，无懈可击。”基利曼重新睁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干涩，“你的兵推证实了你的价值。作为防守者，你做得比帝国任何一个战团都要成功。”
基利曼看着地上那具正在快速腐烂、化为黑色灰烬的躯壳说道：“但你付出的代价，是彻底抛弃了人的定义。你把所有的战士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工具。这种行为只会通向彻底的毁灭。”
黑影剩下的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化为飞灰。他没有反驳基利曼关于“战略失败”的言论。
【工具？】
那个声音再次在基利曼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怅然。
【看到你这副样子。看到你被这套破烂铠甲锁死，被那个坐在马桶上的干尸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使唤。】
【我突然有点怀念我的孩子加百列了。】
基利曼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数据处理中心瞬间调出了封疆灰刃战团的历史档案。
加百列。
封疆灰刃第三十任战团长。在三个世纪前的一场入侵中，接管了濒临绝境的战团。他展现出了神明般的战术天赋，带领战团从废墟中崛起，完成了防守反击，奠定了如今阿克隆星区的铁三角格局。
但在帝国的记录中，这位堪称传奇的战团长，仅仅执掌了战团一百三十年，就在一场名不见经传的边缘星区清剿战中“英年早逝”，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加百列。你们的前任战团长。”基利曼反击，试图找回主动权，“档案记载得很清楚。他为了保卫帝国防线，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死于职责。而你，只是一个窃取了他遗产的寄生虫。”
地上的残躯突然停止了抽搐。
那双即将熄灭的复眼死死盯着基利曼。
一阵刮擦玻璃般的笑声，在舰桥内响起。
【死于职责？】
【英年早逝？】
沈昼的意识在这一刻透出一种让原体都感到悚然的傲慢。
【基利曼。你是不是在那个王座下面跪得太久，连常识都丧失了。】
【我可不是那个把你们当成消耗品、出错了就一把火烧掉的帝皇。】
【加百列没有死。】
基利曼的呼吸停滞了。福格瑞姆的毒素在血管中猛地跳动了一下，让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痉挛。
“不可能。他的基因种子已经……”
【他打通了必死的副本。他完成了我交代的部署。他把进度条推到了百分之一百五。】
沈昼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切开基利曼引以为傲的逻辑。
【然后，他告诉我，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他觉得当个铁皮罐头砍虫子没意思了。】
【所以。】
黑影的头颅在甲板上缓缓溶解，最后的话语却砸在原体的神经上。
【我解开了他基因里的服从锁。剥离了他和我的亚空间联系。】
【我告诉他，任务结束了。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去钓鱼，去种地。去干点活人该干的事。】
【我给了他真正的自由。】
【我现在连他在哪个星系的哪个泥巴坑里睡觉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们口中所谓的帝国英雄，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拿着我发的退休金，过上了每天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声音彻底消失。地上的变躯壳化作了一摊散发着腐臭味的黑色灰烬。
基利曼僵立在原地。烈焰之剑无力地垂在身侧，剑尖抵着甲板。
命运铠甲碎裂的缝隙里，冷风灌入。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毒素的折磨，还是因为沈昼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
自由。
退休。
不用再当工具。
这几个词汇，对于一个基因原体来说，比任何恶魔的低语都要恶毒，比任何异端的诅咒都要致命。
父亲创造了他们。父亲隐瞒了亚空间的真相。父亲把他们当成刀。刀卷刃了，就被扔进名为异端的火炉里。
而眼前这个盘踞在深渊里的异端怪物。
他把手下当成最残酷的炮灰去消耗，榨干了他们每一滴血肉价值。但在榨干之后，他竟然给了一把“刀”自我生锈的权利。
这种巨大的认知错位，像是一把钝器，狠狠砸在了基利曼的信仰基石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胸前的伤口，冷得可怕。
“滴——”
随着一声尖锐的电子合成音。
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虚拟舰桥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分崩离析。燃烧的星空、倒塌的防线、死去的荣誉卫队，都在瞬间化作无数绿色的数据流消散。
感官重新锚定。
卡利巴托，地表。
精金大厅内。
基利曼猛地睁开眼睛。她依然站在全息沙盘前。手掌还按在“封疆灰刃”战团长塞弗勒斯的肩甲上。
没有任何交火。命运铠甲完好无损地穿在她的身上。维生泵稳定地发出嗡鸣。
她透过头盔的目镜，注视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塞弗勒斯。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精准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大厅外，百万国教信徒的赞美诗穿透彩绘玻璃，化作嗡鸣的声浪。阳光刺眼，空气里满是焚香与机油的甜腻气味。
没有燃烧的战舰，没有异化的怪物，也没有那句让她神格震荡的“自由”。
一切都显得那么忠诚，那么神圣。
但基利曼知道，自己动力铠甲下，那道被福格瑞姆刺穿的旧伤，正因为神经刺激而隐隐作痛。
单膝跪地的战团长塞弗勒斯抬起头。
那双爬行动物般的眼睛看着帝国摄政王。他的面部牵扯出一个完美符合帝国仪轨的谦卑弧度。
“伟大的原体。您对阿克隆防线的抗压测试结果满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