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区西侧边缘,一个装修朴素但十分热闹的面馆二楼,在最里边单独隔离出的小房间里。
穿着朴素的男人嗅了嗅碗中面汤的咸香热气,不急着用筷子挑起滑弹的面条嗦进胃里,而是毫无形象地捧起碗,不顾烫嘴的温度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放下碗后长长地呼出口气。
“呼,舒服!这么多年了,这家店的味道还是这么好!”
相比毫无形象的男人,坐在对面用刀叉将烤牛肉切成块,小口品尝的女士就显得优雅多了。
哐——
房间的门口,一位一脸疲惫的金发女人关上门,脱下的白色外衣随手丢在长凳靠背上,撑着桌子在女士旁边落座,幽怨地望着对面的先生。
“哟,来啦,白兰,这样子今天的工作不轻呀?”男人将旁边的菜单推了过去。
“拜你所赐,以安因特,我现在每天的工作一点都少。”白兰端起桌上没动过的蔬菜汁,看了眼小房间里最后的一个空位:“卡捷琳娜,星歌她还没到吗?”
名为卡捷琳娜的女士用纸巾擦去嘴角的油脂,轻轻地摇头道:“星歌她可能要晚一点到,也有可能没有来,毕竟她的时间观和我们不太一样,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白兰眨眨眼,抿着吸管,在菜单上勾了几笔,交给在门口等候的服务生,视线在窗外繁华的街道上游荡着,最后视线落在远方的某处。
卡捷琳娜顺着白兰的视线看去,在房屋的间隙中看到一座有些陈旧的圣白色钟楼,微微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解决碗里的食物。
以安因特嗦了两口面,见包间内气氛有些冷场,便率先开启了话题:
“白兰,最近医院的病人很多吗?”
“对呀,一批又一批,受什么伤的人都有,医疗法师与阵列就没空闲过,还要抽空指导学院的学生,他们处理不了的还要我亲自施术,好不容易加完班了又被你拉了个饭局,我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白兰撑着下颚幽幽地盯着以安因特问道:
“以安因特,你实话告诉我,当初让我升职到新医院时,是不是就已经打算把我当牛马用了?”
“我哪会把你当牛马用呀,像你这样专业对口的高级人才,当年为了保住你,我可是用省了一年的私房钱去修了那座医院呢。”
“那最近王都不正常的伤患就医数量又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那些法术造成的伤真如他们所说,是因为没按规范使用魔导器械受的伤,我就没见过一群人组队来就诊时,无论是霜冻雷击,烧伤中毒还是出血骨折,失明昏迷,全都在用的这个理由。”
白兰手指用力捻着她散在胸前的金色长发,语气里尽是对这些天高强度的工作,病人还隐瞒病因不告诉医疗法师们的不满。
“以安因特,你是不是为了省钱省事,让你手下训练完后来我这治疗了?”
“怎么可能?我那本就有好几套高级的治愈阵列,用不着去你那治疗呀。”
“那么那些病人哪来的?”
“肯定是那些抠门的贵族干的。”
“真的?”白兰狐疑。
“真的!”以安因特真诚地点头。
“我不信。”
“欸?”
“你当年跟那个家伙混的时候,心眼子就已经比马蜂窝还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指不定藏着多少脏水,你说是吧?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抬头看了眼对面疯狂冲她眨眼的以安因特,默默点了点头。
“在你们心里,我是那种压榨手下的人吗?”
““是””两个女人异口同声道。
以安因特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看着白兰疑问的目光,无奈地摇摇头:“好吧,其实我刚才说的就是真相,原因大概是我没考虑到的结果吧。”
白兰咬牙攥拳锤了下桌面,锤得桌上的东西晃了晃。
“你这恶劣的家伙居然承认了!?”
“对于朋友我没多少要隐瞒的事情,况且这事我也不打算隐瞒——我准备对他们动手了,不,我早就开始动手了,只不过前戏即将结束,接下来才是正戏。”
白兰皱眉想了想,嘀咕道:“居然对他们动手了?怎么不早说?”
相比白兰的惊讶,卡捷琳娜的反应平静很多,甚至透出一丝嘲笑:“终于动手了吗?”
以安因特用筷子从快见底的面汤里夹起一根面条,继续说道:“我准备了很久,这个时间点动手刚刚好,你们大可放心,我的计划还算稳,已经解决了他们不少人了。”
“但你的计划和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没考虑到的地方了,我要杀的是那些贵族,对于其他阻拦的护卫与法师,我的命令是尽量不要滥杀,总不能将那些普通的护卫全杀了吧?我还等着他们为了维持体面与名声,再放一波血去医治伤员呢。”
以安因特将筷子搁在碗上,双手一摊:“但我真没想到他们会钻新律法的空子,把伤员全部以工伤的名义全送到你的医院呀。”
“你这家伙……”白兰磨牙,不善地盯着对桌的男人:“……你真没考虑到医院这边的事吗?我们那的医疗压力真的真的很大呀!”
“真没考虑到,直到前天忙着给王都报社社长写威胁信时,安才告诉我的呢。”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们会为了名声会自费救治手下,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全部以‘工伤’的名义来医院就诊的?我刚才告诉你的是不规范使用魔导器械吧?”
“额……工伤……我猜的哈哈……要知道那些家伙和我们不对付,一旦决定放下底线就约等于没有底线,像拖欠手下酬金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
“可是以你的心眼子,能猜不到他们后面的反应吗?”
以安因特感觉白兰的目光越来越可怖,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心思正义善良而单纯的女孩,蜕变成被工作折磨得怨言满满的牛马……不,是怨灵……
总不会是给她安排医院院长的职位后变成这样的吧,这么合适的一个职位,除了最近特殊时期有些忙,平时应该能称得上闲职了,批批文件巡视检查一圈,一天就过去了。
emm……应该算闲职吧?
虽然国王颁布的新律法里写了法师与平民都能低价接受医院的医疗服务,王国建的医院每天都要救治不少的病人,但这几年进入医院就职的法师也不少,理论上压力也没那么大,除非白兰一有空就亲自去给病人诊治……
额……以白兰的性格……可能性貌似不小……
难怪从新医院建成白兰升职后,她声望就越来越高……
但白兰在医院的事怎么样都好,他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持微笑,不然下一秒就可能被铁拳揍趴下了。
白兰盯了以安因特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以安因特额角一滴冷汗快流了下来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几位贵客,餐食送到了。”
白兰幽怨的表情快速转变成温和礼貌的微笑,起身开门,门外的人不是刚才接过菜单的服务生,而是一位年纪有些大的厨子。
“比尔老板?你亲自来送餐呀。”
“嗨,好久没见你们来光临小店了,刚才在后厨瞟了一眼就觉得像!这不,怕新来服务生不认识你们几位贵客,菜没给放对地方,于是就由我来端上来了。”
餐馆的比尔老板将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蘑菇浓汤与面包摆在桌上,向房间里的三位行礼。
以安因特随意地摆摆手,道:“别这么拘谨,把我们当成普通食客就行,和以前一样就好。哦对了,老板,麻烦你看下这附近有没有碧色长发的精灵在找人,这过了好几年,我猜测她有可能不认得你的店了。”
比尔老板想了想道:“是星歌小姐吗?我去街上看看,几位先慢用。”
房门合上,白兰坐回座位,视线穿过浓汤上升腾的热气,继续盯着以安因特。
以安因特顶着重新幽怨起来的目光,将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嗦进肚子里,最后叹气道:
“唉,那些受法术攻击的伤患,虽然算敌人,可还是麻烦你,能救的话就救一下吧。”
“行,这本就是我的职责,”白兰微眯起眼,右手伸向以安因特:
“但是要给钱,你总不能让我和其他医疗法师只拿着根法杖治疗那些伤患吧。”
“这……你知道的,我手里也有点紧,符文工坊生产的阵列还要配送到王国各地,目前实在没法给你的医院分配更多的高级医疗阵列了……”
“你都对他们动手了,从他们身上刮一点给我不行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然后我再找人借点,应该够你度过这段时间了。嗯……我有个请求,找点合适的理由,尽量拖延一下他们的疗愈速度,可以吗?不用太久,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白兰想起白天在病房与治愈室里来回忙活,还要和有各种要求的病人沟通,一想到要加班,头顿时疼了起来,磨了磨牙,认命地说道:
“……彳亍,但我也要加点条件,我要给我那的孩子买点过冬的物资,宿舍与教堂要进行一次全面的修缮,食物也要改善一些,你想办法这个月给修道院多弄些钱。”
“没问题,为了我们想得到的未来,这点钱我还是搞得到的,来,合作愉快。”
以安因特伸出右手,想和白兰握一下以表约定达成,但白兰哼了一声收回要钱的右手,对桌上的佳肴习惯地合掌默默祈祷后,拿起汤勺。
一旁的卡捷琳娜看着以安因特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抬手掩住上翘的嘴角,但下一秒便眯起眼睛:“看我干什么?”
“卡捷琳娜,这几年你的商会扩展得有些猛呀,艾尔利特市场上各行各业全是你们商会的商品与服务。”
“正常,启明星的体量本来就大,加上产线扩建与合适的新运转模式,扩展速度自然快。”
“哦——这样呀,那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与默契上,能不能支持一下我的事业呢?你知道的,我手里是真的有点紧,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你要多少钱?”
以安因特搓着手说道:“保守点的话,三千万新券。”
听到这个数字,白兰差些被面包噎着,拍着胸脯猛咳,而卡捷琳娜也气笑了:“你一开口就要启明星商会近半年的盈利,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以安因特再次摊手叹气:“可是我现在真的缺钱呀,不但要想办法抠点王国财政里的油水挪到其他地方,为了给跟着我的小弟们发饷,我的私房钱都瘪大半了。”
“这世上混成这样,你也是独一份了……”
卡捷琳娜抿了一口果酒,顺便给白兰递去一块纸巾:“这些钱你打算用来干什么?”
“一半用来善后,其他的大部分用于购买魔法道具与素材。”
卡捷琳娜眼皮跳了跳,难以置信道:“你连手下法师的装备都没弄齐,就打算和他们火并?”
“装备什么的当然齐了,但最近得到了一些情报,我推算了一下,真正动手后影响可能有那么一些过大了,我想再积累一些资源与人手,让计划更稳一些,速度再快一些,尽量少一点伤亡,别影响我的下一步计划。”
“可你刚才不是说已经准备好了吗?难道你指望我也参与到其中?”
“不,卡捷琳娜,咱们来谈笔小生意不?”
“你确定是小生意?”
“当然,我听说你的启明星商会里的礼炮设计局,搞出了一个很劲的玩意?”
“你怎么知道……噢,我差些忘了,你在弗兰要塞也派了人。”
白兰见在场三人里,自己像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一样,不禁问道:“你们又搞出什么玩意了?不会是更大的移动堡垒吧?”
“现在的大型移动堡垒对付腐化生物集群已经够用,而且以它的总体架构,结构布局已经到达极限,除非聚能阵列有了很大的突破,不然继续加大负载只有负收益,这家伙想要的是那个能炸的大宝贝。”
说到最后,卡捷琳娜回想起在要塞城墙上看到的景象,心情不由愉悦了几分。
“能炸?”
卡捷琳娜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水晶,注入魔力,一道外表有复杂法术纹路、流线外形的金属物体光影,浮现在水晶上方。
“就是这个,上上个月礼炮设计局才搞出来的试验品,在佛兰要塞的战场上,往腐化生物集群里丢了二十多颗,从命令下达到烟尘散去,短短不到两分钟就将那片区域的腐化生物轰成碎末,给附近三个寻找突破机会的大型移动阵地,开辟出一个及时的反攻突出部。”
看到心心念念的大宝贝,以安因特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不过随即又镇定下来:“这么厉害,多少钱一个?”
“三十万。”
旁边白兰拿勺子的手颤抖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银……银狮吗?”
“三十万银狮上哪能买到这种好东西?我说的是新券。”
“这么贵?”
“这个东西的代号叫芍药,内部主阵列用了足足一公斤的硫火合金,加上装填的一次性储能晶石和副阵列的材料,三十万,已经是踢开商会里那些钻钱眼里的家伙后,尽量压下来的成本价了。”
“难怪能那么利落地杀死那些怪物……你的启明星商会可真有钱……”
白兰想了想自己每个月那点薪水,想搞一颗这样的武器,至少得攒大半年,算了,先吃饭吧。
以安因特摸着下巴看着水晶上方的光影,眼睛里隐隐冒光:“绽放的烈焰如同最华丽的花朵,情报里就是如此描述的,芍药,想来是那个人给你的灵感吧?”
卡捷琳娜微微点头,将水晶放在桌上:“你是想买它吗?”
“当然,等动手后,确定了他们所在之处,扔个十几颗,事情就好办多了,也不用担心他们抵抗时造成的损失过大了。”
卡捷琳娜嘴角抽了抽:“连高阶的腐化生物都承受不住它一颗的威力,朝人类直接扔十几颗,你真是大善人呐。”
“我还嫌不够多呢,这可是能威胁到超阶级别的武器,要是能用它解决掉他们中最难缠的几个家伙,这个价格简直太划算了。”
“但问题是这东西还在规划生产线,原材料的供给十分紧张,礼炮设计局的产量也十分有限,加上仓库里暂时封存的几颗,到年底曙曦节,设计局顶多制作二十颗,而我能挪来卖给你的只会更少。”
“十颗就足够稳住胜利的天平了,不过为什么没法卖给我呢?以你的地位做不了主吗?”
“拜托你搞清楚,我只是商会的会长,商会不是我一个人能完全决定的,何况这还是战术级别的武器,你要我怎么卖给你?走私?还是走公账?”
“感觉你虽然比我有钱得多,但是过得好憋屈。”
“我虽然指挥不动他们了,但比起某些没钱的家伙好多了。”
“……当年他和我们说过,要警惕这种情况发生,你不会玩脱了吧?”
“哦?何以见得?”
“以你的地位,现在有时间和我们在这儿聚餐,不就说明一切了?”
“……五颗,也可能只有三颗,这是我能卖给你的所有芍药了。”
卡捷琳娜收回水晶,失去魔力供给后,芍药的光影一阵闪乱后消失。
以安因特皱起眉头思索一阵,语气严肃了几分:“你真玩脱了?”
“我能将局面拉回正轨。”
“……好吧,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你先管好你这的烂摊子吧。”
“可是我觉得你的烂摊子更麻烦欸。”
白兰看着开始拌嘴的两人,尽力理解他们话中的意思,到最后依旧一头雾水。
这两个人管理的组织不是运转得很好吗?听这话貌似出了什么问题呢?
唉,这些玩心眼子的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吗?知不知道她现在很茫然呀?
那个人也是这样,一天到晚一直在说她听不懂的话,但那个人有一点说的对,当年就不该待宿舍里天天背诵教义,要到处走走看看。
可是她来艾尔利特这么多年,认识到现实的世界与过往的闭塞,见识长了不少,却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唉,谜语人……
以安因特和卡捷琳娜从指出对方的现状,到互相揭过往的短,让白兰想起学生时的记忆。
那时的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一起玩闹,一起在此聚餐,而现在能凑齐四个人都很困难,除了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还因为那次事件……
白兰突然抬起头,以安因特与卡捷琳娜停下斗嘴也望向房门,一个穿着点缀青色植物纹路的长袍,手中拿着长青木法杖的人影拉开门走了进来。
看到房间里的人,她将手中端着的蔬果沙拉与小吃甜点放在桌上,摘下面纱与兜帽,露出青绿色的秀发与长长的尖耳,向几人打招呼:“小白,小卡,还有以安,终于见面啦~”
“星歌,好久不见,你还是如毕业时一样漂亮。”卡捷琳娜微笑着说道。
“嘻嘻,咱精灵族容貌确实很难改变,倒是你们要多注意身体呀,一段时间不见,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生命力已经开始衰退了呢。”
以安因特给星歌倒了杯蔬菜汁,叹气道:“唉,我们三个奔四的人要忙活的事太多了,哪有时间养生呐。还有,我们有六七年没见了,对于人类来说这可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呀。”
星歌将法杖靠在一边,跳到房间里最后一个空位位上:“嗯呢,我知道,但对于我来说,感觉变化真的真的太快了嘛。”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会碰到一些不愉快的哲学问题了,来,为我们的团聚干杯!”
“为团聚干杯!”“干杯!”“嗯,干杯。”
几人将空杯放回桌上,以安因特示意大家随便吃,拿过一盘油炸团子,夹起一个放进嘴中,边嚼边对卡捷琳娜说道:
“接着刚才的话题,三五颗芍药,有点少,但能用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打他们个猝不及防,我就按五十万一颗的价格以私人名义买了吧,还要一批城镇作战的魔导阵列,按你们明面上报的价格算。”
卡捷琳娜眉头挑起,意外地说道:“哟?你刚才怎么没这么慷慨呀?”
“毕竟你以成本价卖给我就太亏了,对你在商会里的名誉不太好,再就是为了我的大业,这点钱,我再挤一挤剩下的私房钱也能接受,大不了找老婆要点啦。”
“我觉得那小不点会咬死你的……”
“诶,好处说完了,惩罚呢?”
“……你个变态***。”卡捷琳娜摩挲着手指,指尖窜出一道电弧。
“别这么说嗷,我喜欢的人就贝拉一个,只是贝拉正好属于偏娇小的那种。”
“早知道来的时候买个录音阵列,把你这句话录下来,放给贝拉听……”卡捷琳娜揉揉太阳穴,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而又问道:“话说贝拉怎么跑去西北防线了?我还给她带了些礼物呢。”
“我让她去那边搞个大工程,让她有个测试新型阵列的地方,并刷点声望,再就是让她离接下来的局面远一些,她可不喜欢混乱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让她出去避风头?这就是你支走贝拉的原因?”
“嗯哼~”
“虽然是***,但意外的充满保护欲……”
卡捷琳娜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可是我得提醒你一点,贝拉她并不是讨厌不稳定的东西,她只是因为那件事,讨厌那些没有底线制造混乱的人。
而且,她现在的实力足以镇住局势的一角,虽然她有时候不是很靠谱,但在眼下的局势之前,与其保护她不被打扰,不妨相信她一些,在副院长的位置上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学院时期的天真丫头了。”
“相信她吗?谢谢,我会认真想想的,但等她回来再说吧。”以安因特眨眨眼,收起了嘴角的笑容,向卡捷琳娜说道:“比起我这边的事,最多费些功夫,你那边才算真的麻烦吧?”
“……”卡捷琳娜没有接话,但已经猜到以安因特想说什么了。
“按那家伙的说法……嗯,市场的竞争能催生极其疯狂的活力,也可以说是至极的贪婪。诚然你们那有极其丰富的资源,但这些资源得用在刀刃上才能叫做资源,用在内斗的刀把上则没有任何意义。
当初你推动了那个资本化的法案,那么你也应当知道这样的模式发展到最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我想提醒你的就一句,权力可以分散,但源头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在法案通过前我便做了不少的准备,在法案通过后第一时间收购了冒险者协会和大部分炼金工坊……只不过我没想到,现实变化得比他说的更快,更狠。”
卡捷琳娜向着窗户端起重新盛满果酒的杯子,看着酒杯上刚入夜灯火通明的王都的倒影,突然嗤笑一声:“呵,但比起二十年前那副死气沉沉,行将就木的模样,这种野蛮生长的姿态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只要我能在达到那条失衡的线之前,造出足够锋利耐磨的镰刀,然后将他们一一收割,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那便……提前祝你成功了。”
…………
在以安因特与卡捷琳娜讨论的时候,一旁的两人早就凑在一起了,星歌凑到白兰边,悄悄问道:“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呀?又是什么天价牡丹花,又是什么大工程,我有些听不懂呢。”
“我也没听太懂,好像是他们想搞的事貌似有些搞砸了,但又没彻底完蛋,在想办法找补呢。”
“哦,这样呀,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提供些帮助呢?”
“以我看,他们多半会拒绝吧?毕竟你的身份不太合适介入人类的事务里。”
“说的也是唉。”
“星歌,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嗯,还不错吧,在大陆上到处游历作曲,玩累了就回精灵之森歇息两天,和姐姐和母亲在生命之树下沐恩,然后继续到处游历。”
白兰听闻此话,心里和自己这些天的工作比了比,整个人再次摊在座椅上,眼睛里的高光都黯淡了。
“到处玩,真好呐,不像我,天天都要给以安因特这家伙打工,我也想去旅游呀。”
星歌戳了戳貌似变得灰白的白兰,提议道:“要不你给自己放个长假,我们去东海逛逛,听说过一阵子要开什么海滨音乐节来着。”
“我能问一下你说的一阵子,大概是多久吗?”
“我想想,嗯……大概后年夏天吧。”星歌掰着手指说道。
白兰沉默了一阵,整个人慢慢地再次摊在桌上,无力地说道:“……如果五六百天后有时间,我很乐意请个长假去看看……”
星歌疑惑地看着像是丢了魂的白兰,插起沾满沙拉的生菜,放入嘴里嚼两下,这才意识到对于人类来说,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星歌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去年我跟着一个小商队经过了你的故乡。”
“阿维塔……”白兰抬起头,再次沉默了很久,嘴唇颤动了几次,才有些干涩地问出声:“那里……怎么样了?”
“有些不太妙的感觉。”星歌闭眼感受了一会,确定房间周围没人后,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我感觉……祂快要达到那条线了。”
“……谢谢你的消息。”
“你想做点什么吗?那里毕竟是你的故乡。”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失去祂的眷顾,我现在只不过是会一点点神术的医生,面对数十万信徒的意志,我的力量太微小了……”
白兰有些落寞的视线转向窗外远处的那座圣白钟塔,在周围愈加明亮的照明阵列的包围下,灰暗中露出一种陈旧感,格格不入。
就像她一样,被他们抛弃在故乡以外。
祂的圣光能驱散世间的每一寸污浊,但在世间之外,在凡尘之中,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祂的目光了。
在王都定居的最初几年,她用工作麻痹自己,直到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建立起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她才从那刻骨铭心的恐惧与迷茫中挣脱,认真地思考要怎样应对明天的生活。
但在故乡的那片土地上有着她整个童年的记忆,岂是想忘便能忘记的?
到最后她只能继续用工作占据自己的精力,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直到此刻被星歌提起,她才不由回忆起那些依旧清晰的记忆。
不知道阿维塔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去看一眼的机会。
可是心中失去圣光的她,恐怕还没有踏进圣城,就会再次被驱逐吧?
陷入回忆的白兰听见了什么,视线收回,望向依旧在交谈的以安因特与卡捷琳娜。
“若你能早点掌控艾尔利特,对我的收割会很有帮助。”
“这倒的确,可艾尔利特王国这两年要面对的压力恐怕不小,不说那些和我不对付的家伙,西北防线需要进行一次深入的地形侦查,阿维塔教国对王国的半隔离政策,一直在表示不满,泰拉联合那帮抽象家伙好像也在搞什么事情。”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你,将我们将来要面对的阻碍,集中力量一个一个清除。”
“嗯,还有一件事……血肉神教,我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他们的踪迹,我姐姐和我兄弟的仇,没有一刻忘记过。而最近我得到几条指向北茵城以西的戈壁的线索,派出去的人还没传回消息,不知道有没有将那个据点端掉。”
“血肉……”卡捷琳娜呢喃着这两个字,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以安因特看着突然思索起来的卡捷琳娜,狐疑地问道:“你不会想引诱他们去攻击你的对头吧?”
卡捷琳娜轻轻摇头:“这是个好办法,但我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我在想,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意思?”
“血肉神教,阿维塔教国,梦境教会,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教会,以及北方极地的腐化深渊、南方远海的硫磺海域……人类的历史可以慢慢书写出华章,但这得是在没有祂们威胁的情况下。
因为祂们的存在,我们要在神话讲述到尽头之前,尽可能地多做准备,准备越充分越好,我们要面临的恐怕比历史上的那次神灾,只会更加强大,更加困难。”
“比战神更加强大,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以安因特咋舌道,感受到旁边的视线,扭头正好与白兰对上视线。
“怎么了?要不要加点小吃?”
“不用了,晚餐吃太多会不消化的。”白兰向房间里的其他三人问道:“你们说……除了消灭他们,我们就没有其他能让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办法了吗?”
“……或许有吧,一条共存之道。”以安因特迟疑着说。
“那条路只是理论可行,问题是我们没有尝试的机会。”卡捷琳娜接话道,语气变得阴沉:“最后一次机会,已经因为血肉神教的袭击而失败,其他大部分神教连第一道线都没有跨过,而跨过去的,我们试不了。
我们总不能为了去试验,搞出一个新的神明吧?那么做太危险了,若是失败,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我……知道了。”白兰叹气道。
以安因特敲敲桌面,露出笑容:“好了,不聊那些远的了,先把咱们眼下的事业做好,才有精力想那些有的没的,来,满上。”
“自己倒,下个馆子喝个果汁都摆副宴请八方的模样,真是闲得慌。”卡捷琳娜将壶推到桌子中央,看向在一旁埋头努力对付食物的星歌,开口问道:
“星歌,听说你们精灵有开始建造工坊城镇的计划,是真的吗?”
“建房子?”星歌擦去嘴角的沙拉酱,回忆了一下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有确定好怎么建,由谁来建吗?我们启明星商会可以提供来自库尔矿场、质量高且价格比市场低得多的优质建材,还有一支能力很强经验丰富的土木法师队伍,要不要考虑一下?”
“小卡的商会还卖建材吗?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前几个月的时候讨论过这事,但后面就没消息了。”
“怎么会没消息了呢?”
“大家觉得现在的精灵之森已经很适合生活了,没有必要去建新房子,搞工坊,长老们开了两场会就再没提起了,嗯,可能不想再提这件事,也可能只是忘了吧。”
“真是精灵式的结局……”以安因特小声吐槽道。
星歌朝以安因特眨眨眼继续道:“不过我姐姐一直在找适合建设工坊城镇的地区,只不过像阵列工坊这样的产业,对于住在精灵之森的精灵来说,生产时造成的污染实在难以接受,包括几个还算合适的谷地,甚至下了地下丛林看了看,但大家都不太乐意,我们都不希望对养育我们的森林造成破坏。”
卡捷琳娜抿了口果酒,提出了一个建议:“不愿意以伤害精灵之森为代价吗?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你们精灵出资源或资金,与我们合作,在精灵之森与奥罗拉斯的边境上选个合适的地点建立工坊城镇,生产出的产品与经营的收益按契约分配。”
“好像……可以欸?”星歌清澈的眼睛微微瞪大,思索起来:“可是那些污染的问题不解决,我的族人们恐怕依旧不会同意……”
“这的确是个问题。”
以安因特:“其实关于那些污染,艾尔利特这些年也摸索出了一些解决方法,虽然达不到你们精灵那么高的要求,可相比以前完全无法处理废料的情况,现在的废料顶多有些难闻的味道,不会让人中毒生病了。”
“你们多久搞出这技术的?能把技术卖给我吗?”
“也就去年吧,贝拉做试验时发现了一个我听不太懂的原理,交给学院的教授研究了半个月搞出来的,你需要的话回头我给你一份就是了。”
以安因特随意地说道,沉思片刻,突然问了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星歌,你能告诉我们,你们的神明怎么样了吗?”
星歌闻言挺了挺身子,说道:“自然与纯净之神依旧庇护着精灵之森。”
“……那就好。”以安因特盯着星歌认真虔诚的表情看了一阵,点头说道,随后话题转回先前的话题:“说句对于你们精灵族来说有些冒犯的话,你们精灵族每个人都有不弱的魔法天赋,有着几百年的寿命,有着庞大的传承与资源,还有神明庇护,但在我和卡捷琳娜看来……精灵之森已经有点落后了。”
星歌认真地说道:“我知道,我也会想办法改变的,可是……原因你们都知道的,我们精灵想要做出改变,对于精灵来说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时间,还是时间……若是他的话,一定有快些的办法的吧?”卡捷琳娜叹息道:“他希望所有人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并给我们指出了一条可行的前途,给我们规划好了基础,可自那次事件后,一切就只能靠我们走下去了。”
“但这条路着实难走了些。若是能再出现一个懂得他的理念与知识的人,就好了。”
以安因特感叹着举起杯子,观察着杯中摇晃着的最后一点果汁,想挤出一点笑容继续招呼大家吃喝,但这一件件要做的事压在心头,想笑也笑不出来。
“唉,明明是期待许久的聚餐,咱们怎么尽聊些糟心事呀?”
“那你说是谁开的头?”
“emm……好像是我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