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七八月的时候,整个伊甸利亚大都是闷热的,从大陆西边的风暴洋上吹来的季风能一直深入到中央平原里去。不过,也许是因为背靠贡格拉尔这座大雪山的缘故,埃洛提的气候要温和不少,即便是长袖的外衣也是穿得住的。
走在大街上抬头看,太阳被层层的白云所遮挡,缝隙间是湛蓝深远的天空,几只长尾的云雀直直地冲进云层里。再稍微向下看一点,便是云雾萦绕的贡格拉尔峰顶,它太高了,以至于突破了云层,向阳的那一面雪坡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又有一层层的瑰丽光晕折射,不知是天成还是人为,再往下,就只有几缕稀薄的云气貌合神离地靠在山腰上,看起来像是贡格拉尔作为“伊甸利亚之脊”所应得的绶带。
一路向下,白色散去,似乎有一座建筑坐落在雪被与石滩的交界线上。然后就是荒凉的石坡,偶尔也能看见白色的小点在晃动,那或许是游荡在高山上的岩羊。
“希莱瑟缇小姐?”
耳畔传来爱丽儿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大街上看着雪山发呆不动了。
“要走了哦?请小心一点。”
诗蔻蒂把目光从远方收回,向爱丽儿点点头。
要说她们这样走在大街上还是相当显眼的,爱丽儿个子高挑,有着一副典型的索契美女的面容,包裹在黑白长裙下的身体也快要发育成熟,而诗蔻蒂虽然个子不高,一头垂到腰际的白发也十分引人注目,再加上她对当地人来说面生,要想不被人关注是不可能的。
穿过砖石铺就的马车道,再踏上更加精密的雕凿砖石道,她们便站在了西大道前,光是站在入口处便能闻到淡淡的一股颜料味道,耳畔传来琴弦的拨动声与凿子的刮擦声。
诗蔻蒂已经有些激动起来了,但爱丽儿忽然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诗蔻蒂一抬头,正对上爱丽儿那双翠色的眼睛。
“抱歉,但接下来可以让爱丽儿牵着小姐的手吗?”
爱丽儿问道。明明这是一个祈使句,但爱丽儿的语气里有着不容争辩的意味,当然,这也是她分内该做的事。
诗蔻蒂于是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爱丽儿的手心里,轻快地说道:
“那我就把自己交给爱丽儿小姐了呢。”
她旋即露俏皮的笑。
西大道并不完全是东西走向,而是一个弯弧,要是从上空中俯瞰整座埃洛提城的话,它就像是一只在兰赞河边谈着脖子抓鱼的大鸟,西大道与东大道就是它的两只翅膀骨架,从它们上面延申出各种巷子,也就是大鸟的羽毛。
这里的人自然是多的,既有伊尔人也有安波契人,偶尔还能看到身材高大的迈卡锡人和卢扬人,他们在人群里宛如两米多高的高塔,呼唤同伴时的大嗓门能盖过街上的任何嘈杂。
马车自然也是不少的。爱丽儿牵着诗蔻蒂,找准时机,趁着一辆马车因为超载而被治安官拦下盘查时从它面前过街去。
这里是半商业半居民区性质,连缀着的楼房上两层住人,底层就经营些买卖,大多数卖些服装食品,也有卖绘画工具和乐器的,还有几个小酒馆,至于那股从进入西大道就有的颜料味,实际上是从屋舍所夹着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
“这只是西大道的表面,要想真正了解它,乃至了解埃洛提,还是要深入些呢。”
爱丽儿笑着说,牵着诗蔻蒂走进其中一个小巷。
说是小巷,但道路其实比诗蔻蒂想象当中要宽敞,行一辆马车也是没有问题的。头顶的天空成了一道宽带,洒下光束,透过从各家各户窗子里飘出的缕缕烟气,两边一排排过去,摆着雕塑和各种各样的画作,等待着一个陌生人一眼相中它们并把它们带走。
也有一些店面大开着,能看见里面不同装束的人正忙活着,或是作画或是雕刻,更多的门面里还有两三位顾客——模特也说不定,艺术家们正以他们的形象为蓝本,在自己的领域里肆意创作,有几个创作得投入的,整个身子都扭转过来,以一个奇特的姿势进行雕刻,大概除了在埃洛提,别的地方也见不到这样的场景。
“上城区是雕刻家与画家的集中地,那些乐师们则倾向于在下城区的酒馆和独木舟上一展本领。”
爱丽儿在诗蔻蒂身边解释道。
诗蔻蒂左看看,右瞄瞄,指着一个雕塑问道:
“爱丽儿小姐,那个雕刻的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是教廷派的。”
那是一个大理石材质的群像,其中心三分之一的地方被一个脑袋上顶了环的家伙占据,他展开双臂,微微低着头,络腮胡子一直垂到胸前,眼睛则是看着脚边跪伏的众人,面露慈爱之色。
爱丽儿停下脚步,仔细地端详它,点了点头道:
“确实,是教廷派,大概是模仿安德烈维奇的作品,把主要人物居中放大来凸显他。至于内容,应该是圣伊卡洛斯完成洗礼后,向朝圣者们施予恩泽的故事,这些都是刻在教城的宣礼塔记事碑上的。”
该说不愧是埃洛提的女仆吗?诗蔻蒂在心中感叹,这样的知识未免还是太过于小众了。
她们继续向前,有几个人大概是认得爱丽儿的,见到她都向她打招呼,爱丽儿也一一回应,其中便有人问起诗蔻蒂来。
“那个小姑娘是谁啊,你那个妹妹?”
爱丽儿轻轻摇了摇头,大致说明下情况,与他们挥了挥手便继续向前。
巷子开始变得曲折,像蛇一样蜿蜒前行,但路上的卫生出人意料的整洁。
“不能保持好卫生可是会被罚款的,到这里来的人大都是靠运气吃饭的,可禁不起罚款。”
爱丽儿解释道。随着前行的距离越来越远,巷子也越来越宽,最终,她们走到了河堤旁,它有着长长的围栏,是用石柱和铁索围成的,用手一推便会发出好听的“哗啦”声。太阳也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铁索上,看着十分锃亮。
“这条河是从兰赞河引进来的,贯穿埃洛提城,绕了一圈又回到兰赞河里,相当于是上城区和下城区的边界。”
爱丽儿慢慢把手搭在铁索上,“当然它和下城区的水路系统也是联通的,从那边的码头坐船可以一直坐到爱丽丝角去,等到三花节的时候,就会有乐团从水路和陆路两条路线出发,吹着乐曲把全城游个遍呢,到时候还会有其他的娱乐活动。不过这是春天的事情,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待到那个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看着诗蔻蒂双手搭在温暖的铁索上,双眼散漫地看着不知何处,长发被风带起。鬼使神差的,她靠上前,摸了摸诗蔻蒂的头。发丝的手感相当顺滑,就像在摸丝绸一样。
“当然会待到那个时候的,说不定还会更久呢......”
诗蔻蒂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一艘独木舟顺着水流慢慢飘过,它的主人躺在船舱里,用头巾遮住眼睛打着盹。
回到宅邸,两人身上都出了点汗,见希维娅和罗兰还没回来,爱丽儿便建议诗蔻蒂去洗个澡——她自己也正有此意。
于是乎,诗蔻蒂第一次见识到有钱人家里的澡盆长什么样子,准确来说,是浴池才对。它一个便占去了一楼洗浴间一半面积,内部没有什么堆砌的痕迹,似乎是一整块石头直接凿出来的,脚踩进去,传到足底的是磨砂的质感,诗蔻蒂简直不敢想像这样一个浴池从原材料到成品究竟要多少财力和人力。
两侧的墙上挂着展现纯粹人体姿态的画卷,其对肌肉轮廓的描绘相当精细,在氤氲的水雾中看着栩栩如生。此外洗澡的水里还浮着花瓣。
有钱人可真会享受。
“希莱瑟缇小姐,您能靠过来一些吗?我好给您洗头发。”
爱丽儿围着毛巾,坐在池子边上。
“啊......好的......”
诗蔻蒂有些羞耻,再怎么说,她和爱丽儿见面不过两三个小时而已,现在就要一起洗澡。在此之前,她还只是和瑞秋与赫萝拉洗过,那是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心里不会有太多想法。
但她还是慢腾腾地挪动身子,靠到浴池边上,背对着爱丽儿。对方则轻轻入水,揽起诗蔻蒂的头发,抹了不知名的东西在上面搓揉。
“说起来,我也有个和小姐您差不多大的妹妹呢。”
大概是为了让她不那么紧张,爱丽儿同她说起话来,“她和我一样,有着翠色的眼睛,栗色头发略微带点卷,平时总是觉得自己很独立,什么事都不要我们管,但又很黏我,每个月都会写好几封信呢。”
“爱丽儿小姐的家乡是在索契吗?”
“嗯,就在爱晚河边上。到这挺远的,坐马车要十几天呢,这还是天气好的情况,要是遇上大雨,可能还要更久。”
爱丽儿轻轻揽住诗蔻蒂的肩膀,调整了下她的位置。
“这样说的话,我和爱丽儿小姐其实差不多,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在幻海边上,雅提兹的东南边,到这也是十天半月,而且每个月都需要寄信回去,不然在那里的某个人就要着急了。”
“是吗?”
爱丽儿似乎在轻轻的笑。
洗完了澡,在诗蔻蒂的强烈反对下,爱丽儿放弃了抱着诗蔻蒂回房间的想法。于是诗蔻蒂裹着件宽大的浴袍,飞快地溜进客房里,生怕被宅邸里的其他人看见。
行李箱早就齐整的放在房间里面,诗蔻蒂于是挑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穿在身上。等到她再出门时,爱丽儿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门口了,速度之快,让诗蔻蒂不禁开始怀疑起那套女仆长裙的构造来。
“接下来您想要做什么呢?”
爱丽儿问道。
“我想想......”
诗蔻蒂正说着,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罗兰先生他们回来了?”
爱丽儿说着探身向楼梯口那边望去,诗蔻蒂也跟着探出头来。
然而并没有,回来的是半秃的瓦尔汀。他一到大厅里,便立刻拦下一个路过的女仆,急急忙忙地问道:
“见到贝勒米小姐和希莱瑟缇小姐了吗。”
那位女仆刚要回答,诗蔻蒂便快步下了楼。
“在这儿呢。”她说,紧跟着的爱丽儿在站定之后便向瓦尔汀行礼。
“都在这儿,哈!”
瓦尔汀拍了拍手。“好了,两位小姐,接下来要请您们立刻到协会那儿去,有些事情得要当面讲清楚才行,走吧。”
稀里糊涂的,诗蔻蒂就上了马车,同样稀里糊涂的,爱丽儿也和她一起坐上马车,两个人面面相觑,而前面驾车的瓦尔汀也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她们也就不去问,等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