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躯壳的过程，没有半分暖意。
晖睁开双眼，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无垠的书架，无数散发着微光的记忆结晶在其中沉浮。
忆者的图书馆。
一个陌生的名词，连同其定义，自动浮现在他的数据流中。
“你醒了！”
一声带着惊喜与关切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流萤的身影撞入他的视野，女孩不顾自身的伤势，快步向他奔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搀扶他。
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抬起左手，精准地挡在了流萤的手臂前，阻止了她的靠近。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流萤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只横在两人之间的手，又抬起头，看向那张熟悉的脸。
那里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属于陆星野的情绪。没有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纯粹的、非人的平静。
“目标：流萤。”
“状态：中度损伤，能量核心不稳。”
“综合战力评估：低于基准线30.7%。”
“威胁等级：无。”
“判定：非高价值目标。”
一连串的数据在晖的意识中流过，他收回手，漠然地推开了流萤。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疏离。
流萤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她怔怔地看着他，一种比梦境崩塌时更深邃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一个有趣的变化。”
一个优雅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黑天鹅缓步走来，她手中把玩着一张卡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醒后的晖。
“让我看看，在你沉睡的这段时间，灵魂的深处究竟发生了何等美妙的蜕变。”
她的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意识触手便悄然探向晖的脑海。
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黑天鹅。
就在那股探查之力即将触碰到他意识核心的瞬间，一股纯粹的“虚无”从他体内爆发。
没有能量的波动，没有光与暗的交织，那是一种概念层面的抹除。
“嗯！”
黑天鹅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收回了探查的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数步，一只手扶住了额头，面露惊骇。
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一座直抵穹顶的巨大书架，连同其上承载的万千记忆，在一片死寂中被抹去了一角。
不是分解，不是破碎，而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湮灭。
那片空间，变成了一块绝对的虚无。
因这块虚无的出现，周围的梦境结构开始出现连锁性的崩塌，无数五光十色的意识流失控、溢散，整个图书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对着那片混乱的区域，五指轻轻一捏。
瞬间，所有暴走的意识流都被抚平，所有崩坏的结构都被重塑。那片被湮灭的虚无，也被一层稳定的梦境物质重新覆盖。
一切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黑天鹅看着这一幕，再看向晖时，原本的从容与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晖没有理会她的震惊，他的意识沉入了系统面板。
【人格模块：陆星野（封锁中）】
【人格模块：晖（已激活）】
【同步率：100%】
数据确认无误。
他关闭面板，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流萤，和满脸戒备的黑天鹅。
“离开这里。”
他陈述道。
“去哪里？”流萤下意识地问，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伤……”
“黄金时刻。”晖打断了她的话，“风暴的中心。”
他没有解释。
根据他的推演，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匹诺康尼的“死亡”风暴，将在二十七个标准时后于黄金时刻爆发。他必须在那之前，抵达那里。
这是他的首要任务。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向着图书馆的出口走去。
流萤看着他的背影，那份决绝与陌生，刺得她心脏一阵抽痛。她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黑天鹅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
离开忆域，重回梦境边缘，四周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且极不稳定。
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与尖叫。
十几个猎犬家系的成员，正围攻着三名误入此地的入梦者。那三名入梦者显然没有战斗能力，只能狼狈地躲闪，身上已经挂了彩。
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双眼快速扫过战场，大量数据在脑中飞速处理。
“敌方单位：12。”
“我方单位（包含流萤）：2。”
“介入冲突，预计耗时：3分14秒。”
“预计能量消耗：7.2%。”
“吸引‘钟表匠’注意力的概率：28%。”
“可获取收益：无。”
“结论：高风险，零回报。最优解为无视。”
计算完成，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准备绕过这片冲突地带。
“站住！”
流萤一把拉住了他。
她看着前方被围攻的无辜者，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忍。
“他们与我无关。”晖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们会死的！”
“已知事实。”
流萤被他这种纯粹的理性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终于确认，“陆星野”真的已经不在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与失望涌上心头，但她没有时间沉溺其中。
她猛地甩开晖的手。
“我救。”
银色的装甲瞬间覆盖了少女的全身，赤红的烈焰从推进器中喷涌而出。
“萨姆！”
她化作一道流火，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战场，瞬间为那三名被围困的入梦者解了围。
猎犬家系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战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
在流萤吸引了所有火力的瞬间。
一直静立原地的晖，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淡化，下一秒便出现在战场的另一侧，一个由猎犬家系看守的临时仓库外。
他没有选择介入那场毫无意义的战斗，而是将流萤创造出的机会，利用到了极致。
没有开门，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仓库的墙壁。
仓库内部，一枚被层层能量护盾包裹的、散发着不稳定波动的能源核心，正静静地悬浮在中央。
这是猎犬家系在此地设立临时据点的关键。
晖伸出手，那股纯粹的虚无之力缠绕其上。
能量护盾在他手下，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无声地消解。
他握住了那枚核心。
【侦测到高纯度梦境能源，是否吸收？】
“是。”
核心在他手中化作最纯粹的数据流，涌入他的体内。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当晖再次出现在仓库外时，流萤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她终究是受创之身，面对十多名猎犬家系的精英，即便救下了人，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银色的装甲上，添了好几道狰狞的裂痕，能量反应也变得极不稳定。
那三名被救下的入梦者，正围着她，感激涕零地说着什么。
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流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偏过头，装甲面罩缓缓收起，露出了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略显疲惫的脸。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晖也看着她，满身是伤的流萤。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