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尔的母亲叫叶卡捷琳娜
这个名字在老沃尔科夫的庄园里是一个禁忌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她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老沃尔科夫想要两个儿子
长子继承爵位,次子进入军队,这样家族就不会因为继承权问题而分裂
这是乌萨斯贵族几百年来总结出的最优解
两个儿子,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然后再生两个女儿,用来联姻,用来结盟,用来在关键时刻换取其他家族的支持
但叶卡捷琳娜生了第三个儿子
不是女儿,是儿子
一个多余的、不该存在的、打乱了所有计划的儿子
老沃尔科夫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只是把她关了起来,关在庄园最高层的那间房间里
窗户对着北方的冻土荒原,一年四季都看不到太阳
他说这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她的身体太弱了,经不起风雪的摧残
但叶卡捷琳娜知道,这不是保护,这是惩罚
惩罚她生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罗尔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允许去见母亲
他记得那间房间很大,大得像是能把一个人吞进去
窗帘是深红色的,地毯是深红色的,床单也是深红色的
但母亲的脸是白色的,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一面没有上色的墙
“妈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夏天的雨,像是一切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你来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长高了”
罗尔不知道自己是长高了还是没长高
他只知道母亲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那一次见面只有十分钟
然后父亲的人来了,把他带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看不到太阳的冻土荒原
她的手还保持着摸他头的姿势,但没有东西可摸了
罗尔十岁的时候,第二次被允许去见母亲
这一次,母亲没有笑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很暗
“妈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长高了”
罗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他在边境检查站学会了骑马
想说他想说他在边境检查站学会了骑马
想说他在边境检查站学会了骑马
想说他想说他想说他认识了一个叫谢尔盖的朋友
想说他想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母亲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那一次见面只有五分钟
然后父亲的人来了,把他带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罗尔十五岁的时候,第三次被允许去见母亲
但他没有去,因为谢尔盖告诉他,母亲疯了
不是突然疯的,是慢慢疯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像一棵树从根部开始腐烂
叶子一片一片掉,枝干一根一根枯,等到你发现它死了的时候,它已经死了很久了
罗尔没有去见她,因为他怕
不是怕她疯,是怕自己看到她疯的样子之后,会恨父亲恨到想要杀人
而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乌萨斯的法律不保护儿子杀父亲
乌萨斯的法律只保护父亲杀儿子
罗尔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去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打通了庄园里的每一个守卫
花了两年时间,买通了母亲房间门口的每一个仆从
花了一年时间,规划了一条没有任何人能发现的逃跑路线
然后他去了
母亲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很暗
她瘦了很多,瘦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
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的白,是枯草一样的白
手指蜷缩着,像是再也伸不开了
“妈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转过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点光,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罗尔”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罗尔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掉,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水,从眼眶里流出来
“我来接你回家”他伸出手
母亲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
但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夏天的雨,像是一切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罗尔带她逃出了庄园
那一路很顺利,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后来他才发现,不是他计划得好,是父亲故意放他们走的
因为父亲想知道,母亲被藏在哪里
然后他可以用母亲来威胁罗尔,让他永远不敢反抗
罗尔把母亲藏在谢尔盖找到的一间废弃农舍里
那里很偏僻,很安静,很安全
他每天去看她,给她带吃的,带药,带她喜欢的花
母亲一天比一天好
她的手指不再蜷缩了,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她开始认得出罗尔了,开始记得他的名字,开始记得他的小时候
“你小时候很乖”她说
“从来不哭,从来不闹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像一只小兽”
罗尔笑了
“那现在呢?”
“现在……”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你像一个人”
“谁?”
“你父亲
不是长得像,是做事像
你和他一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你和他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你和他一样……”她顿了顿,“孤独”
罗尔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确实像父亲,像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沃尔科夫的庄园里有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庭院的中央,不知是什么品种,也不知是谁种下的
它很高,很高,高过了庄园的塔楼
它的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而坚实,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它的枝叶繁茂,夏天投下一大片阴影,冬天则光秃秃地刺向天空
在乌萨斯这片冻土荒原上,能长成这样一棵树,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老沃尔科夫从不让人砍它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棵树比他更早来到这里
它见过这片土地之前的主人,见过那些被风雪吞没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它还会继续长下去,长到老沃尔科夫死了,长到他的儿子死了,长到他的孙子的孙子都死了
它还在那里
罗尔小时候喜欢爬那棵树
他爬得很高,高到庄园里的仆人都吓得尖叫
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看着远处的冻土荒原
雪是白的,天是灰的,地平线是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地分成两半
他想,如果他能爬到比树更高的地方,他是不是就能看到地平线那边的东西
但他爬不上去
树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东西了
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等着
等着有一天,他能走出去
走到地平线那边去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爬树了
但他每次回庄园,都会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条
它们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他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只能看到碎片
就像他看不到完整的自己,只能看到碎片
母亲被关起来之后,罗尔经常站在树下
他不说话,不动,只是站着
一站就是很久
久到仆人们以为他是一根新长出来的树枝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在想怎么把母亲救出来
也许他在想怎么把父亲杀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站着
像那棵树一样
罗尔把母亲藏在谢尔盖找到的那间废弃农舍里
农舍很旧,但很结实
墙是石头砌的,屋顶是木头搭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油纸
没有庄园那么大,没有庄园那么暖,但母亲说,这是她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因为这里的窗户能看到太阳
罗尔每天去看她
给她带吃的,带药,带她喜欢的花
母亲一天比一天好
她的手指不再蜷缩了,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她开始认得出罗尔了,开始记得他的名字,开始记得他的小时候
“你小时候很乖”她说
“从来不哭,从来不闹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像一只小兽”
罗尔笑了
“那现在呢?”
“现在……”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你像一个人”
“谁?”
“你父亲
不是长得像,是做事像
你和他一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你和他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你和他一样……”她顿了顿,“孤独”
罗尔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确实像父亲,像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那天晚上,罗尔留在农舍过夜
炉火烧得很旺,母亲睡得很早
罗尔坐在炉火旁,听着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想起了庄园里的那棵树
他想起了自己坐在树上看过的那些天空碎片
他想起了母亲被关在深红色房间里的那些年
他想起了父亲说“你太聪明了,罗尔,聪明人在圣骏堡活不长”时的表情
然后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庄园的庭院里,站在那棵树下
树很高,很高,高过了塔楼
他抬起头,想看看树梢
但他看不到
树梢被浓密的枝叶遮住了
他只能看到碎片
天空的碎片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罗尔”,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叫过的、后来再也没有人叫过的名字
他想回头,但脖子动不了
他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他只能站着,站在树下,听着那个声音一声一声地叫
然后声音停了
罗尔从梦中惊醒
农舍里很冷
窗外的风很大,雪很大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木柴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罗尔坐起身,发现自己坐在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到地上的
他的手很冷,冷得没有知觉
他的膝盖很疼,疼得像是跪了很久
母亲躺在床上
她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一面没有上色的墙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罗尔叫了她一声
“妈妈”
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
“妈妈”
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碰了碰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凉得像那一年她摸他头的时候
但这一次,她没有回握
她的手指蜷缩着,像是再也伸不开了
罗尔坐在母亲身边,坐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风停了,雪停了,天亮了,天又黑了
炉火再也没有燃起来,因为木柴已经烧完了
农舍里很冷,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但罗尔不觉得冷
他只是坐着,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把母亲埋在农舍后面
他把她带回了庄园
不是因为他想让她回去,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把她送到哪里去
他抱着母亲,穿过白桦林,穿过集市,穿过那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
母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像是睡着了
罗尔走到庄园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门卫看到他,吓了一跳
“少……少爷?”
“开门”罗尔说
门卫看了看他怀里的母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把门打开了
罗尔走进庄园,穿过前院,穿过花园,走到庭院中央
那棵树站在那里
深褐色的树干,粗糙而坚实
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无数根手指
罗尔站在树下,把母亲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他开始挖坑
土很硬,冻得很结实
他挖了很久,久到他的手磨破了皮,久到他的手指渗出了血,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挖了多久
他把母亲放进坑里,把土盖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那棵树,高高地立在那里
深褐色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桠
那天晚上没有风
雪也没有下
树站在夜空下,像一把撑开的伞
但不是黑伞
是深褐色的,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树一样
罗尔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条
它们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他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
土很新,很松,和周围的冻土不一样
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但他不去想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母亲不在那里
母亲在那间深红色的大房间里,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看不到太阳的冻土荒原
她的手还保持着摸他头的姿势,但没有东西可摸了
树继续长着
一年又一年
后来因为一场愚蠢的大火,让这棵树的枝干被熏得黝黑
但它没有倒
它站在那里,漆黑一片,像一根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指
罗尔每次回庄园,都会看到那棵树
它越来越黑,越来越枯,越来越像他记忆中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埋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里有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树
以前是深褐色的,后来被一场意外的火灾烧成了漆黑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爬过那棵树
记得自己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看着远处的冻土荒原
记得自己想过,如果他能爬到比树更高的地方,他是不是就能看到太阳那边的东西
但他不记得那天晚上
不记得那个梦
不记得自己跪在母亲床边
不记得自己抱着她走过白桦林
不记得自己在树下挖了一个坑
那些记忆被砌在墙里面
墙很厚,厚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墙里面有什么
只有那棵树知道
但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罗尔回到边境检查站的时候,小队长伊戈尔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
“你他妈去哪了?”伊戈尔吼道,“三天不见人影,你是不是也想跟泰尔森一样?”
罗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队长,我给您带了酒”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
伊戈尔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还差不多”他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你小子还算有心”
罗尔笑了笑
他看着伊戈尔喝酒的样子,看着那张红彤彤的、油腻腻的、满是横肉的脸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像你父亲”
不,他不一样
他比父亲更狠
因为父亲杀人是为了利益,而他杀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杀过人
有些东西不能说,说了就碎了
老沃尔科夫也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而是因为他猜到了
他是一个标准的继承型贵族,在政治方面有很深的城府
但在军事方面因年纪过大已经变得软弱
他不需要亲眼看到,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结果是叶卡捷琳娜死了,罗尔回来了
罗尔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冷,更安静
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有什么在游动,但你看不到
老沃尔科夫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罗尔是最像他的孩子
伊万太莽,彼得太傲,只有罗尔,够冷,够静,够狠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在意那个女人了
一个贵族不能在意任何人
在意一个人,你就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你就会被人拿捏
被人拿捏,你就输了
罗尔输了
从他决定去救母亲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因为他不知道,母亲才是他最大的枷锁
她的存在让他分心,她的死让他痛苦,她的记忆让他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贵族
一个真正的贵族不会痛苦
痛苦是弱者的专利
所以老沃尔科夫把罗尔流放了
不是因为他恨他,而是因为他看不上他
一个被母亲困住的儿子,再聪明也没有用
聪明有什么用?
聪明不能让你忘记
聪明不能让你不痛
聪明不能让你从那个深红色的大房间里走出来
“去边境吧”老沃尔科夫说
“从外面慢慢往里走
也许有一天,你会学会忘记”
罗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父亲不在乎他回不回头
父亲只在乎他会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间深红色的大房间,永远不会忘记母亲苍白的脸,永远不会忘记那棵树
树继续长着
一年又一年
后来战争来了
炮弹落在庄园里,落在庭院里,落在那棵树的旁边
树干被熏黑了,枝桠被烧焦了
但它没有倒
它站在那里,漆黑一片
它的根扎进土里,扎进冻土里,扎进那片永远不化的黑暗里
它越长越高,越长越粗
它的枝叶遮住了天空,遮住了星星,遮住了月亮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长得这么好
只有那棵树自己知道
但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罗尔坐在小木屋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谢尔盖已经睡了,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
罗尔没有睡
他看着窗外的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的不是节奏,不是暗号
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像是身体在替心做它做不到的事
王康收回意识,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
“罗尔·沃尔科夫”他轻声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但你迟早会知道”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