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敲打着“王吃果饭”的窗户,霜星已经走了,茶还温着
王康坐在二楼窗边,闭着眼,意识分成两份
一份在温暖的店里,端着半凉的茶杯
一份在钟楼上,铠甲蹲在瓦片间,暗红色的纹路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他在等
等那双藏在空气里的眼睛出现
亚历山德罗说有一双眼睛长在空气里,那个老兵没有说错,但他猜错了方向
那双眼睛不是王康的,是别人的
沃尔科夫家的,但具体是谁的,王康还不确定
铠甲从钟楼上站起来,无声地滑落到雪地里
它开始移动,朝着东边——沃尔科夫家族领地的方向
不是去监视,不是去探查,而是去找那双眼睛
找到它,跟着它,找到它的主人
东边,沃尔科夫家族领地
一座庄园坐落在冻土荒原上,周围是成片的白桦林
庄园不大,但很精致
石墙,铁门,尖顶塔楼,窗户上镶着彩色的玻璃
在乌萨斯边境,这种建筑风格只属于一种人——贵族
庄园的书房里,三个人正在说话
说“争吵”不太准确,因为只有两个人在说,第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说话的人站在壁炉前,三十出头,穿着考究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绣着沃尔科夫家族的双头鹰徽章
他叫伊万·沃尔科夫,长子,爵位继承人
他的脸很红,不是因为壁炉的火,是因为愤怒
“运输队被劫了,三十个私兵,两车源石,连个屁都没剩下”
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那批源石是用来干什么的”
“知道”
回答他的人坐在沙发上,二十七八岁,穿着乌萨斯军方的制式大衣,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他叫彼得·沃尔科夫,次子,在第三集团军任职,军衔少校
他的表情比伊万平静得多,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批源石是给第三集团军军需处的,用来换这个季度的补给
现在没了,军需处的人不会管你是不是被劫了,他们只知道沃尔科夫家族欠他们一批货”
“那就去追”
伊万猛地转过身
“派出搜查队,把那些感染者找出来,全部吊死”
“然后呢”
彼得喝了一口伏特加
“然后军需处的人会问:你的源石呢
你说:我们抢回来了
他们会说:那批源石已经被感染者的血污染了,不能用
你怎么办
再赔一批”
伊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彼得是对的
乌萨斯的军方从来不会帮你解决问题,他们只会把你的问题变成更大的问题
然后让你用更多的钱来解决那个更大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伊万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都不做”
彼得放下酒杯
“让那些感染者以为他们成功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伊万懂了
“那个东西还在吗”
伊万问
“在”
彼得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的阴影
“他一直跟着运输队的路线,从出发就在
劫匪的车队往北走了,他跟着过去了
再过两天,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
伊万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
彼得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一个被源石技艺改造过的感染者,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影子
就算是乌萨斯最精锐的侦察兵,也发现不了他”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呼啸而过
自始至终,第三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亮
他叫老沃尔科夫,家族的主人
伊万和彼得的父亲
他没有参与儿子的对话,因为他知道,该说的话他们都已经说了
他只需要听,然后做决定
“罗尔呢”
老沃尔科夫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伊万和彼得同时看向他
“罗尔……”
伊万皱了皱眉
“他又去那个边境集市了
说是去采买,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他最近经常往那边跑
有人说他在跟一个商人来往,那个商人专门做感染者的生意”
老沃尔科夫翻过一页书
“什么商人”
“不知道
只知道姓王,开了一家店,叫什么‘王吃果饭’
名字很土,但生意做得很大
盐、面粉、布料、铁器,什么都卖
而且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
“低三成”
彼得放下酒杯
“这种价格,要么是偷的,要么是赔本赚吆喝
乌萨斯没有第三种可能”
“查”
老沃尔科夫说了一个字
伊万和彼得对视一眼
“父亲,罗尔他……”
“我没说查罗尔”
老沃尔科夫翻过一页书
“我说查那个商人
一个敢在边境开店的异乡人,一个敢跟感染者做生意的商人
一个能让沃尔科夫家的孩子三天两头往他店里跑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蠢货,要么是老虎
如果是老虎,我不想等到它咬人的时候才知道它的牙有多尖”
伊万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不用”
彼得站起身
“军方那边有我的人,查一个人比搜查队快”
老沃尔科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翻书
一页,一页,一页
像是这个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罗尔·沃尔科夫不在庄园里
他在边境集市的一家酒馆里
说酒馆不太准确,那是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写着“醉熊”
里面的客人大多是过路的商贩、退伍的士兵、以及偶尔来喝一杯的矿工
没有人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沃尔科夫,因为沃尔科夫家的人不会来这种地方
但罗尔来了
他穿着破旧的灰色棉袄,黑色的靴子上沾着泥和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伏特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边境混日子的落魄年轻人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敲的不是随意的节奏
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暗号——不是摩斯密码,泰拉没有那种东西
是一种他在边境检查站当小队员时自己琢磨出来的、用指节敲击木桌的声音来代表不同含义的土办法
他在等人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罗尔对面,坐下
“你迟到了”
罗尔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抱怨天气
“路上有积雪”
黑色斗篷的人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黑色斗篷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第三集团军下个月的补给路线
时间、地点、押运人数、武器装备,都在里面”
罗尔没有去拿信封
他看着对面的人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
黑色斗篷的人说
“是帮我自己”
“帮你什么”
“帮你父亲倒台”
罗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听一个笑话的笑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冷得像乌萨斯的冬天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的”
黑色斗篷的人站起身
“信里有你要的东西
下次见面,我要你父亲在第三集团军的军需采购权”
他转身走了
罗尔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信封
他没有打开,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三年前,他被父亲派去边境检查站,当一个小队员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父亲觉得他在内陆没有发展的机会
“你太聪明了,罗尔”
父亲当时是这样说的
“聪明人在圣骏堡活不长,去边境吧,从外面慢慢往里走”
罗尔知道这不是夸奖,这是一种放逐
但他没有反抗,因为他看到了机会
边境检查站的小队长是一个叫伊戈尔的人
一个典型的乌萨斯小官僚——自以为是的蠢货,目中无人的废物,同时又如一条丑狗般到处谄媚
他对上点头哈腰,对下颐指气使
他贪污军饷,克扣物资,把士兵当牲口使唤
他换了三任副队长,每一任都没有好下场
罗尔看到了父亲的手笔
他看到了一个贵族是怎么用一个人、怎么榨干一个人、怎么抛弃一个人的
他学会了
所以当他用自己的“微薄人脉”帮小队长挖出“病因”的时候,他不是在帮他
他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
他猜到了那个“病因”是父亲的手笔,他想确认
他猜对了
那一刻,罗尔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要像父亲一样,把一个人用到底,榨干,然后抛弃
但他要用的不是小队长那种废物
他要用的是——整合运动
那双藏在空气里的眼睛,不是他的
他知道在家内有一条蛇,一名叫彼得的蛇
彼得有一双“眼睛”——一个被源石技艺改造过的感染者,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影子
擅长潜伏和跟踪,像一条隐形的蛇,能在雪地里爬行而不留痕迹
这是彼得在第三集团军任职多年积累的资本
但罗尔也有自己的“眼睛”
不是用来跟踪的,是用来窥视的
他的“眼睛”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被家族放逐的贵族末子
一个比他更惨、更彻底、连姓氏都快被遗忘的人
他叫谢尔盖·伊万诺夫,和那个老矿工同姓,但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家族曾经是沃尔科夫家的附庸,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被老沃尔科夫亲手碾碎
他的父亲死了,母亲疯了,兄弟姐妹被送往不同的方向,像一窝被拆散的幼兽
罗尔在边境检查站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酒馆里擦杯子
那时他还不叫谢尔盖,他叫“那个谁”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想知道他是谁
但罗尔记住了
罗尔花了半年时间接近他,花了一年时间让他开口说话,又花了半年时间让他相信自己
然后他发现,谢尔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源石技艺的变体
他的意识可以像一只鸟一样飞出去,落在某个地方,然后“看到”那里的画面
距离越远,消耗越大,但他能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侦察兵都要多、都要远
罗尔没有问他的能力是怎么来的
在这个国家,在这个时代,每一个特殊能力背后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你不需要知道故事的内容,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能用,这个人可信,这个人不会背叛你
因为你和他的敌人是同一个
罗尔拿起桌上的信封,塞进怀里
然后他端起那杯最便宜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出酒馆,走进风雪中
他没有回庄园,他去了另一个方向——“王吃果饭”的方向
因为他需要见一个人
一个他观察了很久、却始终看不透的人
一个姓王的商人
“王吃果饭”的门口,王康正在扫雪
不是因为他喜欢扫雪,而是因为积雪太厚会堵住门,堵住门就没生意,没生意就没钱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和这个国家的所有复杂问题都没有关系
罗尔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扫雪的人
他见过很多商人
在乌萨斯,商人是最低贱的上等人
他们有錢,但他们没有地位
贵族可以从他们身上榨取税收,军方可以从他们身上勒索保护费,甚至连普通的平民都可以在背后戳他们的脊梁骨
“奸商”这个词,在乌萨斯不是骂人,是陈述事实
但这个人不一样
罗尔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在扫雪
动作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每一下都扫得干干净净,每一下都不多不少
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又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罗尔看了一会儿,然后穿过街道,走到店门口
“打烊了”
王康没有抬头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交朋友的”
王康停下扫雪的动作,抬起头
他看着罗尔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沃尔科夫家的老三”
他说
罗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谁
在这家店里,在这条街上,在这个集市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破旧棉袄、坐在酒馆角落里喝最便宜伏特加的年轻人是沃尔科夫家的少爷
“你怎么知道的”
罗尔问
“猜的”
王康说
“猜”
“猜”
罗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淡灰色的眸子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判断,在评估,在试图看穿这个人
但他看不穿
这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扫帚,脸上带着一种普通的表情
但他就是看不穿
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镜子后面有东西,但你看不到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罗尔说
王康没有回答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身走进店里
门没有关
罗尔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进去
店里很暖和
炉火在墙边噼啪作响,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康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罗尔,一杯自己端着
罗尔看着那杯茶,没有喝
“你不怕我是来害你的”
“你不是”
王康抿了一口茶
“你是来求我帮忙的”
罗尔的手指再次收紧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不舒服,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不舒服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风从下面往上吹
你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求你的”
“因为你不是来买东西的
不是来买东西的人,要么是来抢劫的,要么是来求人的
你没有带武器,所以你不是来抢劫的”
罗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笑
像是被人戳穿了伪装之后、干脆不装了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嗯”
罗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但他觉得是故意的
“我需要你的帮助”
罗尔放下茶杯
“物资,武器,情报
你能提供的,我都要”
“凭什么”
王康问
“凭我能给你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情报
沃尔科夫家族的情报,第三集团军的情报,这片土地上所有贵族的情报
你想知道的,我都能给你”
王康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要对付你父亲”
罗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康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因为他杀了我母亲”
店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是亲手杀的”
罗尔继续说,声音很平静
“是慢慢杀的
一点一点,一年一年
他让她住在最好的房间里,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
但他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任何人,不让她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他说这是为了保护她,但我知道,这是惩罚”
“惩罚什么”
“惩罚她生了我”
罗尔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敲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奏
“他想要一个女儿,但我生下来是个儿子
我是第三个儿子,对他来说,我多余了,依照我父亲的设想,他将会留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两个儿子用来确保位置不会遗失,两个女儿用来确保与其他家族的交往不会断绝
所以他把我扔到边境,把我的母亲关在庄园里
然后告诉她,她之所以不能出来,是因为我犯了错
她每多关一年,就说明我多犯了一年的错”
王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查清楚这一切”
罗尔说
“我帮她逃了出来,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她已经疯了
她认不出我,她以为我是她丈夫派来抓她回去的
她看到我就尖叫,就哭,就求我不要伤害她”
罗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只有一丝
然后就被他压下去了
“所以你想扳倒你父亲”
王康说
“是”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财富”
“不是”
“只是为了你母亲”
“是”
王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你那个朋友呢”
他问
罗尔的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朋友”
“那个帮你监视运输队的朋友
那个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的朋友
那个被你藏在某个地方、用你的命保护着的朋友”
罗尔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从来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
“猜的”
王康说
罗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他叫谢尔盖
谢尔盖·伊万诺夫
他的家族曾经是我父亲的附庸,后来被我父亲亲手碾碎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现在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在哪,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活着,他安全,他愿意帮我”
“他也愿意帮我”
罗尔看着王康的眼睛
“只要你愿意帮我们”
王康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
铠甲蹲在钟楼上,暗红色的纹路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那根线牵着铠甲,也牵着他
他能“看到”罗尔的每一个微表情,能“听到”他的每一次心跳变化
他在判断
“我可以帮你”
王康转过身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物资和武器不是白给的,你要用情报来换
不是你们家族的情报,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贵族的情报
我要知道每一个贵族的弱点、每一个贵族的秘密、每一个贵族的软肋”
“第二,你的朋友谢尔盖,我要见他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要见他”
罗尔沉默了片刻
“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个条件”
王康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
“你现在欠我一顿饭”
罗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进了我的店,喝了我的茶,浪费了我的时间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你要请我吃顿饭”
罗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王康,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不是那种被人戳穿伪装后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
罗尔说
“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罗尔站起身
“那明天中午,醉熊酒馆
我请你吃最便宜的炖菜”
“好”
罗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王老板”
“嗯”
“谢谢”
王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罗尔走进风雪中
他的背影很快被白色的雪幕吞没
但王康“看到”了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铠甲“看到”的
铠甲蹲在钟楼上,暗红色的纹路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它“看着”罗尔穿过集市,穿过白桦林,穿过一片废弃的矿工营地
然后“看着”他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
小木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火光
罗尔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脸色苍白,眼睛很亮
他抬起头,看着罗尔
“谈成了”
谢尔盖问
“谈成了”
罗尔坐下
“但他要见你”
谢尔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时机成熟的时候”
罗尔靠在椅背上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不像一个商人”
谢尔盖笑了
“那像什么”
“像一个下棋的人”
罗尔闭上眼睛
“而我们是他的棋子”
“你介意吗”
罗尔没有回答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复杂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笑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铠甲从钟楼上站起来,无声地滑落到雪地里
它开始往回走
王康的本体坐在店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茶是热的
他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
两个视角重合在一起
他同时坐在温暖的店里和冰冷的雪原上
同时感受到茶水的热度和风雪的寒冷
同时听到炉火的噼啪声和雪落的簌簌声
那根线绷得很紧,但没有断
它从来不会断
王康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湖面下有什么在游动
但你看不到
你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然后猜测
那是不是真的你自己
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罗尔·沃尔科夫”对您的好感度提升至“合作”》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谢尔盖·伊万诺夫”对您的好感度提升至“好奇”》
《叮!触发隐藏支线任务:破碎的冠冕》
《任务目标:协助罗尔扳倒老沃尔科夫,夺取家族控制权》
王康没有看这个任务
他在想另一件事
谢尔盖·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
和老矿工一个姓
这不是巧合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巧合
只有还没有被解开的线
王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热的
窗外的风雪很大
但店里的炉火很旺
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铠甲在雪原上无声地滑行
那根线牵着它,也牵着他
而线的那一头,连着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透的棋局
王康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意识分成两份
一份在温暖的店里,准备打烊
一份在冰冷的雪原上,继续寻找那双藏在空气里的眼睛
彼得的那双“眼睛”还没有找到
但它迟早会出现
因为那根线告诉他
所有的线,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他只需要等
然后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