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含杀意的音节在空中翻涌,
窟室内血液与水汽交织而成的寒意更盛。
【——来吧,无火的黑夜。剥夺生还者的余温,撕碎希望的甲胄……】
阴森不祥的诅咒之音开始像瘟疫在空气中蔓延。
伴随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晦涩咒语,周遭浓重的阴影中,几个暗派阀成员同时向中心的夏亚主动发起进攻。
场间充斥着一股癫狂到极致的腥甜味,独属于这群意图将世界拖入深渊的狂徒气息。
只有那个看不清面貌的女人依旧站在原地,不为所动,面具下方的视线在后面冷漠地丈量。
昏暗窟室里,数柄仍带着少许血迹的刀刃遂着破空声同时袭来。几名能力值都在LV.1以上的暗派阀,隐隐有将夏亚围猎的打算。
一名暂时不知道冒险者等级,但最低也是第二级冒险者的女人,搭配几名LV.2以及两名LV.3。这种阵容,若是配合得当,都有资格挑战中层的楼层主。
“为了我等的大业,在此献出你的生命吧,【黑剑】。”
距离在瞬息之间进一步缩短,冲在最前方的男人目光凶恶得几乎要瞪出眼眶,手中短刺尖锐地撕开长袍,突闪而来。
脖颈已经能感受到武器贴近的凉意,夏亚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瞳孔里的淡漠越发深邃了些,语气了然:
“看来第17层的楼层主就是被你们讨伐的。”
脚下一动,他的身体像被风托起的羽毛轻盈后退,疾驰的攻击贴着视线落空。与此同时,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两道冷光一左一右,从背后同时浮现。
见到计划出乎意料的成功,两名暗派阀木然的眼底浮上一缕喜色。仿佛已经看到武器割破对方血肉的光景。
然而他们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存在,是不能用常理去衡量的。
“只是我有点疑惑……”
在两个暗派阀成员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几根修长的手指像是玩耍般,轻轻捏住了垂落的刀刃,场面近乎荒谬又极具冲击感。
夏亚这才悠悠转过身来,微偏着头,用着一种询问的语气平静道: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比楼层主更好对付?”
对上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瞳孔,两名暗派阀成员心底止不住地泛起寒意。这是生物在面对绝对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时,基因深处本能发出的哀鸣。
“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驱散深处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他们表情狰狞地用力压下手中武器,长袍之下的手臂青筋暴涨。
可他们接下来发现,过去引以为傲属于上级冒险者的能力值根本没用。不管怎样使劲,都无法让夹住兵刃的两根手指产生一点动摇。
“怪……怪物。”两人喉咙发颤地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作为多次在这座迷宫都市点燃混沌之火的恶党,他们久违的再次体会到了一种情绪——恐惧。
“【怪物】?”
似乎是对他们所说的话有些不满,少年用着那平直得近乎冷淡的声调纠正道:
“错了,应该是——”
话音刚刚响起,
两颗完整的头颅兀地“哐哐”掉落,在地上滚动了几下。
“【猎人】才对。”
他们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惊骇。嘴巴微张,想喊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血液后知后觉地顺着平整的伤口汩汩流动。
“接下来,就是你了。”
轻飘飘宛若死神低语的声音传来,正面唯一一名能力值达到LV.3的男人瞳孔放大。
刚才他着实有些被吓到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僵直在原地。现在才被声音惊醒,然而已经晚了。
视线根本追踪不到任何征兆,喉咙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发觉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晃动,迅速褪去色彩。
一种缺氧的窒息感同一时间涌入脑海,脑袋像是被人暴力地摁进水池里。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还听到了一道若有若无,像是亲切提醒的声音。
“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
解决完眼前的敌人,夏亚视线蓦然被一道漆黑的光束填满,同时传来那歇斯底里又莫名带着点惊惧意味的喑哑声调。
【痛楚即是真理,死亡即是永生!归于幽境的长枪啊,贯穿他!!】
汇聚着对方所有魔力甚至透支生命力的咒语在空中不断翻滚压缩,最后形成一柄缠绕着阴冷气息的黑色长枪。
长枪掷出,那名暗派阀的魔法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球因超负荷的魔力挤满血丝。身体持续抖动,而后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瘫软在地。
轰——!!
命中刹那,剧烈的轰鸣声在窟室内爆开。倾尽LV.3全部魔力的光束长枪掀起一片狂暴的气浪,将室内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四周的墙壁开始有规律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顶端的石钟乳与水晶簌簌掉落,砸在地上摔成碎末。
空气中的腥甜气息也被沸腾的魔力蒸成一股带着焦糊的异味。
“哈……哈。”
趴在在地的魔法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狞笑。正面吃下这一击,就算是LV.4的冒险者也绝对要重伤。
气浪席卷烟尘遮住了所有人的视野。等到肆虐的余波平息,烟雾中走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步履悠然,富有节奏,却具备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砰——”
金帛相击的火星猛地在弥漫烟尘的空间内迸溅,倒在地上的暗派阀魔法师不由睁大了眼睛。
烟尘中。
夏亚神色不变地握住长剑挡在面前,眼前是意料之中的身影,先前在边上一直站着不动的女人。
在他斩裂魔法的间隙,她便悄然从后面突袭上来,就像一只隐藏在丛林间的雌豹,敏锐而冷酷。
“居然是第一级冒险者啊……”剑脊处的力道在不断攀跃,那股蛮横的重量很快就明显超越了LV.4的界限。
夏亚颇为意外,视线紧紧落在对方身上,带着一缕探究。
“拥有这种实力的家伙,即便是在暗派阀里也不会多见。你是哪个乐子神的干部?楼陀罗、阿帕忒、阿莱克托……”
夏亚嘴里风轻云淡地蹦出一个又一个目前活跃于欧拉丽,令秩序侧眷族变色的邪神名讳,同时观察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
结果却让他有些扫兴——什么都没发现。这个女人,就真的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啰嗦。”女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又冰冷,不存在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轻松挥舞起与瘦削身体完全不符的大剑,一下又一下,仿若在工坊间锤炼武器。那暴力、纯粹的物理打击,每一击都包裹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在空气中砸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滋滋滋
令人耳膜生疼,牙酸无比的金属剧烈摩擦与碰撞声滔滔不绝地在窟室里动荡。
女人的攻势越来越快,大剑在空中逐渐拖出一道道残影,隐约勾动着一阵细不可闻的沉闷音爆。
被牢牢锁定的夏亚像是艘置于暴风雨中的帆船,摇摇晃晃,隐隐有种握不住长剑的趋势。
每次交击,巨大的反震力都透过长剑传到手臂上,使得其间的肌肉逐渐变得酸涩,发麻。
换做其余LV.3的冒险者,
恐怕抗不了几下就会被这个女人轻松斩杀。
超过一米的大剑在她手中轻巧得宛如一个毫无重量的大棒玩具,被她毫不停歇地举起、砸下,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大剑本身的重量搭配女人本就不弱的力量,那劈下来的力道正以恐怖的速度持续上升。
仿佛永远看不到上限般,足以慢慢压迫第二级冒险者的心神。
然而,当前占据着绝对上风,将夏亚压制得无法形成反攻的女人。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神里,却并未出现任何即将获胜的喜悦。
反倒是,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甚至……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论及缘由,她已经注意到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
最初在力量上明确逊色于她的少年,当前在用一个超乎常理的速度进行追赶。
又或者说是……适应。
大剑压下的频率越来越低,五次、四次、三次……每一次碰撞,她都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剑脊变得更稳、更沉。
连绵不绝,令第一级冒险者都会凝重应对的攻势却成为某种催化剂,持续引导出他的可能性。
很快。
大剑继续挥动,然而无论如何也难以像先前那般压迫对方。
“铛——!”
原本处于弱势的少年,居然在正面完全抵住了她大剑的啃食。
女人的目光有些恍惚。
下一刻,
她见到眼前的少年从嘴里吐出一道灼热的气流,紧随其后的是剑身碰撞处传来堪称高昂,到后来甚至带着某种酣畅意味的震颤!
——砰!!
攻守交换。
女人隐藏其下的面容首次流露出类似于失神的表情。
夏亚没有在意,那双淬着夜色的瞳孔愈发澄澈。不屈的斗志似是火焰,正在其间熊熊燃烧。感受到体内不断变得滚烫的血液,他平日温和的脸庞少见地染上一抹狂气。
发出掷地有声的宣言:
“轮到我了。”
欺身前压,长剑在空中挽出一个灵巧的弧线。若银蛇吐信,趁着敌人大剑格挡的空隙,直追面门。
噗嗤——
剑刃割入血肉的实感传来,却并非预想中的脑袋。女人用空出的手抵住剑尖,血液顺着掌缝“滴答滴答”的滑落,在地上留下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她表情冷淡,就像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反而更用力握紧了剑尖,任由伤口不断扩大。她不想让夏亚有空抽离,同时右手的大剑高高举起。
“————”
暴力又纯粹的劈砍令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夏亚身体朝着左边偏移,势大力沉的一击擦着面门重重砸在地面。
轰轰轰轰!
不输于先前炮击魔法的嗡鸣炸响,碎裂的石子顺着气流四射,在墙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而大剑坠落的地面,已经出现一个仿若被巨龙啃噬的豁口。
扬起的灰尘让夏亚眼睛微眯,刚想有所动作却突然察觉到剑身一轻,女人已经松开手退回到远处。
夏亚神色平淡,分明他的冒险者等级更低,此刻的语气却是一种自上而下地俯视。
“你要逃跑么?”
咔嚓。
随着女人的声音落下,
她脚底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类似于蛇的怪物冲了出来,它粗糙的表皮布满令人不适的瘤节。
那看起来是头的部位像开裂的瓷器层层展开,露出其中狰狞的口器,粘稠的液体从里面接连流出。
超出预料的,它没有攻击,反而将女人一口吞入其中,而后在夏亚稍显惊讶的眼神中遁入地面。
就在此时。
“米娅,我来找你了!神啊——为我等的悲愿献上此身!!”
与充斥着偏执、疯狂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骤然升起,足以吞噬一切的白芒。
高度压缩的魔力眨眼间被释放出来,那刺眼的光芒将昏暗的窟室映照得宛若白昼。
遂着光芒汇聚至极点,一股恐怖的赤红自那中心深处飞速蔓延,空间在此刻都呈现出一种隐隐约约的扭曲感。
“焯,玩不起。”
夏亚看都不带多看,将速度发挥到极致。
身后涌来一阵惊人的魔力热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石室内横冲直撞,摧毁沿途碰到的一切。
水晶、尸体、碎石,全部被卷入那团浑浊的赤红之中搅拌,最后化为灰烬。
冲出窟室,夏亚脚下根本不带停,直接拐进另一条岔道。身后的爆炸声震得整个楼层都在动荡开裂,头顶的水晶纷纷落下。
直到将那股波动完全甩开,他才敢止住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什么东西烤焦的糊味。
回头望去,来路已被坍塌的岩壁彻底封死。碎石和粉尘还在持续往下掉,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印在楼层之间。
而那个陌生的女人和那朵食人花,早已在先前的爆炸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他的敏捷远超同级别的冒险者,刚才那波自杀式袭击足以把他骨灰都给扬了。
在原地休整一会儿,夏亚发现自己衣服上到处都是堆叠的灰烬,嘴角不由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