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嗣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座椅深处,初号机顺着垂直的轨道,如同炮弹般被射向地表,强烈的超重感一下子压碎了呼吸的节奏。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住,连肺都没法完全张开。
周围的LCL液体在剧烈震荡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细小气泡,橙红色的液体不断拍打在脸侧和颈边,带着一股铁锈一样的腥味。
真嗣想咳,却咳不出来,只能本能地张着嘴,大口吞咽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液体,喉咙火辣辣地疼。
机体外侧的装甲与发射井导轨高速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尖啸,整具机体都在震,驾驶座也跟着抖动,控制台上的读数一行行飞快跳动,真嗣根本来不及看清。
“主锁解除。”
“第二安全闸释放。”
“第一至第十五道装甲防护门依次开启。”
一道又一道沉闷的轰鸣从上方传来,像是有什么厚重的铁板正在层层掀开。
黑暗被不断撕裂,刺眼的白光一寸寸压下来,直到最后一层防护门轰然洞开,地表的光和热,还有整座城市已经被战争摧残出的气味,一口气灌进了驾驶舱。
硝烟,焦糊,混凝土粉尘,还有什么东西被烧过后的刺鼻味道,混在夕阳最后一点发红的余光里,毫无遮挡地撞上真嗣的视网膜。
初号机破井而出。
真嗣被震得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涌。他几乎是趴在驾驶座上,借着三百六十度的全息视野,终于第一次完整看清了第三新东京市此刻的模样。
不是车站里那个整齐到让人不安的城市。
也不是来时路上那些还勉强保有秩序的街道。
现在映入眼里的,是一片狼藉的空间。
远处的大楼正在燃烧,外墙一层层剥落,露出扭曲发黑的钢筋骨架,高压电塔横着倒在街道中央,断裂的电缆像被扯断的神经一样拖在地上,还在断断续续冒着火花。
地面到处都是爆炸留下的坑洞,柏油路面被高温烤得卷起边缘,空气里的热浪甚至能用肉眼看到,一阵一阵地扭曲着远处的景象。
而在他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那个刚才还在破坏城市的巨大怪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点点停了下来。
它缓缓转过头。
真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听清,那东西太大了,大到第一次真正站在面前时,反而让人一时分辨不出轮廓。
那张惨白的骨质面具嵌在它头部最前端,没有眼珠,没有口鼻,只有冷冰冰的空洞和线条。
它的身体像是黑色沥青在高温下融化后又重新堆砌起来的一样,表面带着一种湿冷又黏稠的质感。
四肢却细长得异样,像被强行拉伸过的肢体,每一次轻微晃动都透着一种不该属于生物的违和。
“使徒。”
美里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
“这就是目标,第四使徒。”
而在他前方巨大怪物,停下了破坏的动作,缓缓转过了头, 它的体型比初号机还要庞大,空洞的面具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真嗣!先迈开腿,想着走路的动作就可以!”律子的声音也出现了。
“走路。”真嗣的嘴唇发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初号机紫色的庞大身躯极其僵硬地抬起右腿,重重地砸在地上,却因为真嗣内心的恐惧和犹豫,导致步伐完全失去了平衡。
右脚重重落地,整个机体猛地向前一个踉跄,左肩狠狠撞在一栋半毁的写字楼上,瞬间将玻璃幕墙碾成了无数碎渣。
“不要害怕,想象自己双手撑地起来的样子。”律子依旧简单的说着。
“不行…根本控制不了!”真嗣在插入栓里被撞得七荤八素,额头磕在控制台上,视野一阵摇晃,他的手死死抓着两侧操纵杆,指节发白,肩膀绷得发疼。
使徒没有给他任何适应的时间。
不知什么时候,那东西已经来到了初号机的正前方,怪物抬起了那条如同长鞭般扭曲的手臂,面具下方,一道刺目的十字形光芒开始疯狂凝聚。
白得发蓝的光一点点从中心压缩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像被烤的发烫。
“高能量反应!它要攻击了!快躲开!”律子的声音失去了平稳。
躲开?怎么躲?真嗣心中不断地问着律子。
真嗣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拼命想让初号机站直,双腿却像泡进泥里一样不听使唤。
想往后退,机体不动。想侧身,动作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拖住。
下一秒,光芒撕裂了空气。
一道极其粗壮的高热粒子束贯穿了街道,瞬间融化了沿途的装甲板,空气里拉出一道扭曲发白的热痕,紧接着,那道攻击狠狠轰在初号机左侧的腰腹。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地下指挥室的扬声器。
“真嗣!真嗣!冷静点,那不是你的腹部受击了。”美里焦急的声音在驾驶室中不断回荡。
真嗣整个人在驾驶座上猛地弓成虾米,脊背绷得像要折断,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不再像人。
视野一瞬间剧烈扭曲,大片红色警报疯狂跳动,耳边全是系统报警的鸣响。
神经接续系统将机体的损伤百分之百地还原成了痛觉,那不是看着屏幕上的血条减少,而是真真切切地感觉自己的侧腰被生生捅穿,血肉在高温下碳化、撕裂。
初号机庞大的身躯被那股冲击力整个掀飞。
巨大的紫色机体横着翻了出去,在废墟和街道之间重重翻滚了十几米,沿途撞碎了两栋低层建筑,最后一头砸断了高架桥的一段承重梁,混凝土和钢筋像雨一样落下,漫天粉尘一下子把视野全遮住了。
驾驶舱里也跟着天翻地覆。
“好痛…好痛啊…” 这就不是人能干的事。
真嗣蜷缩着,泪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混在橙色的液体里,他大口喘着气,大脑里除了痛觉,什么都不剩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抱着小提琴站在车站,想着父亲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叫来。
现在却被塞进这台怪物一样的东西里,被另一个更恐怖的怪物一击打穿。
“真嗣!站起来!”
美里的声音猛地刺了进来,带着一点快要压不住的焦急。
“它的第二击要来了!”
第二击,这三个字像冰一样灌进脑子里。
真嗣猛地抬起头。
第四使徒那巨大的骨色面具正在一步步逼近,面具下方,更刺目的光芒再次亮起。
它还要再来一次。
“不好!快把1086到1980神经回路同步维持到最低,优先保证驾驶员的安全”冬月在指挥所里指挥着技术人员。
“同步值在下降!”
“装甲损伤扩大!”
“AT Field并未展开!”
指挥所那边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全都挤进耳朵里,真嗣根本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也分不清哪一句更重要。
下一瞬,他就感受到一股剧痛直逼脑海,耳边伴随着咚!咚!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