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带着陆星野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的墙壁正在褪色,构成梦境的某种基质在流失。陆星野在VR游戏里见过类似的现象,当程序出错时,贴图会一块块的剥落。
但这里不是游戏。
“这条巷子…”他艰难的开口。
“是废弃区。”流萤脚步不停,“家族懒得维护的地方,猎犬家系不会来。”
“为什么…不会来?”
流萤没有回答。
陆星野却感觉到了。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的声音正在消失,像是被抽走了。脚步声、呼吸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沉闷,仿佛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他想起了一个词。
虚无。
“流萤,”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你有没有觉得…”
“别回头。”
流萤突然收紧了手臂,几乎是拖着陆星野向前冲。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本能,害怕着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陆星野还是回头了。
巷子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红伞,一头黑发,手握长刀。
她没有动,但距离在变化,是他们之间的空间在被压缩。陆星野眨了一下眼,她就近了十米。再眨一下,又近了十米。
“跑…”陆星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他不想喊,是空气拒绝传递他的振动。他的声带在震动,但声音刚诞生就被吞噬了。
流萤停下了。
她知道跑没用。在虚无的令使面前,距离只是一个选项。
黄泉在十步外站定。
伞沿抬起,露出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那是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归零。陆星被那种目光扫过,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看穿了。
“你身上有两种味道。”
黄泉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一种是毁灭的残渣,很淡,带着烧尽的气息。”
陆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萨姆投影。那是萨姆机甲残留的火萤四型能量特征。
“另一种是…”
黄泉的眉头,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皱了一下。
“均衡的冲突。”
她看向陆星野,又看向流萤,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似乎在判断什么。
“你们,交换过什么?”
流萤的身体僵住了。
陆星野想起了那个瞬间——第二章结尾,流萤扶着他的时候,她的手在发光。银色的、和萨姆同源的火焰,渡入了他的伤口。
“只是…”流萤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说完,“只是一些能量。他伤得很重,我——”
“格拉默的火焰,与均衡的投影,在一个人体内共存。”
黄泉打断了她。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诊断结果。
“这种变量,不应该存在。”
她的手,握上了刀柄。
陆星野感觉到了必要性。黄泉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台出错的机器,她的下一步不是攻击,是纠正。
而纠正的形式,就是抹除。
【检测到高维能量锁定】
【均衡星神·互投影强制加载中……进度3%……】
【警告:宿主位格不足,强行介入将导致——】
系统的提示音被切断了。
不是黄泉做的,是这片区域本身的属性。在虚无的场域里,连系统这种外来信息体都受到了干扰。
陆星野第一次,真正孤立无援。
“等等——”
陆星野挣扎着站直,脱离流萤的搀扶。双腿在抖,左腹的伤口在渗血,但他必须站着。面对这种存在,跪着和躺着没有区别。
“你说‘不应该存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干涩,“但我已经存在了。”
黄泉的动作停了一瞬。
“存在本身,不能反驳存在的合理性。”陆星野继续说,不知道这些话从哪来,“这是…这是均衡的逻辑,对吧?”
他在借。
借脑海里那个冰冷存在的思维方式,来对抗另一个冰冷的存在。
黄泉看着他。
“你在用它的语言。”
她说,不是疑问。
“但你不是令使,甚至不是命途行者。你只是一个…被临时涂抹的容器。”
伞沿微微倾斜,露出更多那张苍白的脸。陆星野突然意识到,她的年轻是静止的,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
“容器破碎时,里面的东西会流出来。”
她说,“你想让我看到什么?”
陆星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想展示什么。
但流萤动了。
她向前一步,与陆星-野并肩。她的手指在抖,但掌心开始有银色的火焰流转——这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展示。
“您感知的‘毁灭’,来自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被虚无浸透的空间里,意外的清晰。
“格拉默的铁骑,萨姆的驾驶员。您应该知道这个…错误的历史。”
黄泉的目光,第一次聚焦了。
不是在看陆星野,是在看流萤。看她的火焰,看她燃烧的方式。
“原来如此。”
漫长的沉默后,黄泉说。
“你在代偿。”
“用自身的存在,填补另一个存在的缺损。”
她的刀柄,缓缓松开。
“这不是均衡,这是燃烧。”
“但…”
她转过身,红伞重新遮住面容。空间的压缩感在消退,声音开始回流——陆星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流萤急促的呼吸,听到了远处梦境都市虚假的喧嚣。
“…这不是虚无。”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走了。不是消失,是步行离开,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走进巷子的更深处。红伞在灰暗的背景里,是一抹刺眼的红色。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流萤才瘫软下去。
陆星野想扶她,但自己也跪在了地上。两人相对而跪,在废墟里大口喘气。
“…她走了?”陆星野问。
“走了。”流萤的声音空洞,“她更正了判断。”
“什么判断?”
流萤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星野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一开始以为,你是毁灭的令使。”
“因为萨姆的力量?”
“因为你的投影,和萨姆太像了。”流萤苦笑,“像到…连令使都会误判。”
陆星野沉默了。
他想起第二章,自己那套滑稽的飞行,那招“无名客式·天坠星辰踢”。那时候他觉得帅,现在他只觉得后怕。
如果黄泉在那时候出现…
“但她最后,看到了别的东西。”流萤继续说,“她说‘这不是虚无’…”
“是什么意思?”
流萤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银色的火焰在那里跳动,比刚才微弱了很多。
“陆星野,”她说,“你感觉到代价了吗?”
陆星野愣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更深层的缺失。他试图回忆漫展的事,但那个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他记得自己穿了什么,记得那个小女孩的脸,但情感…那种中二的热血,那种“我是无名客”的确信,被抽走了一部分。
“你的投影,不只是借用力量。”流萤的声音很轻,“它在改写你。每一次使用,你都会…更接近那个星神的思维方式。”
“而刚才,”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为了对抗虚无,我渡给你的火焰,也在燃烧你的某些东西。”
“我们刚才,都在用存在换存在。”
陆星野想说话,但喉咙发紧。
他想起黄泉最后的问题——“你想让我看到什么?”
他当时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让她看到自己。不是均衡的容器,不是萨姆的模仿者,是陆星野,一个穿越前会为了陌生人跑遍漫展的、有点傻的高中生。
但他展示不出来。
因为那个部分,已经被烧掉了一点。
“…还能恢复吗?”他问。
流萤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样的疑问。关于她自己,关于格拉默的火焰,关于每一次变身都在加速的失熵症。
“我不知道。”
她说,然后伸出手,扶他站起来。
“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暂时不用燃烧。”
废弃的钟表店,在梦境的偏僻角落里。
流萤说,这里是家族视野的盲区,因为时间在这个梦境里是被禁止的话题——黄金的时刻永远停留在午夜前,没有人需要钟表。
阁楼很小,堆满了停止运转的机械。流萤熟练的清出一块空间,从暗格里取出医疗包。
“脱衣服。”
“…啊?”
“伤口要处理。”流萤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别想歪。”
陆星野想笑,但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艰难的脱掉被血浸透的上衣,看着流萤用消毒液清洗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但偶尔会停顿。陆星野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个灼伤的痕迹,形状像一对展开的翅膀。
“这是什么?”他问。
流萤的手抖了一下。
“…火萤四型的标记。”她说,“你使用投影时,它会出现。”
“会消失吗?”
“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像判决。
陆星野看着那个印记。银色的、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迹,嵌在他的皮肤里,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流萤,”他说,“你的失熵症…”
“谁告诉你的?”
“猜的。”陆星野撒谎。
流萤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陆星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水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不是消毒液。是热的。
“…我不想再消失了。”
她的声音很低沉。
“在格拉默,我是编号。在这里,我是流萤。我想…继续是流萤。”
陆星野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肩膀,但停在半空。他的手上也有标记,有同样的诅咒。
“那就一起想办法。”
他说,“你教我怎么燃烧得更慢,我教你怎么在烧完之前做更多事。”
“…这算什么交易?”
“这是均衡。”陆星野说,然后笑了,“虽然我不太喜欢那个家伙的思维方式,但它偶尔…也有点用。”
流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抖动着上扬。
“笨蛋。”
她说,然后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比之前更轻了。
窗外,匹诺康尼的霓虹依旧璀璨。黄金的时刻永远不会迎来黎明,但在这个被遗忘的阁楼里,两个正在燃烧的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不用燃烧的角落。
陆星野闭上眼睛,听着流萤的呼吸,听着钟表里不存在的滴答声。
他想起了黄泉的话。
“这不是虚无。”
也许,这就是答案。
重点不在于如何不燃烧,而在于燃烧本身也可以有意义。
只要,不是一个人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