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假在日历上被划去得格外仓促。
我回到了老家,陪父母和诗织度过了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假期:圣诞节的蛋糕、跨年时的荞麦面,以及神社里那股清冷的焚香。
我向来是不擅长许愿的。童年时那种“想要新玩具”的直率欲望,在发现期待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现实后,便被我彻底弃用了。然而今年,当我站在摇铃下合掌时,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影子。
*“希望白石同学能获得她想要的爱情,不管是和谁。”*
我在内心深处发出了这样近乎圣徒般的祝愿。或许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补偿——如果她获得了幸福,我也就能从这段复杂的关系中全身而退。
“哥哥……”诗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今年,你许愿的时间比往年长了三倍。这种认真感……让我觉得有点违和。”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想通了,决定做一个‘正常人’?”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是啊,只要像这样顺着群体的轨道滑行,被周围的人接纳,过上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大学生活……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了吧?
诗织皱了皱眉,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忧虑:“哥哥,不要逼着自己去扮演那些不擅长的角色。那种强行扭转的性格,早晚会出问题的。”
我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往心里去。
冬假结束后回到K大,大概是由于今年气温回升得反常,樱花在寒假还没彻底结束时就已经开始零星绽放。
我推着行李箱行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其实我一直很向往独居,那种绝对的私密空间才符合我的天性,但父母总是希望我能多参与集体生活。
“八寻!你终于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在樱花树下响起。白石绘梨穿着一件浅色风衣,从甜品店的台阶上轻快地跑下来。看到我的那一瞬,她的眼睛里仿佛有细碎的光亮,惊喜得让人无从怀疑。
我从口袋里掏出在老家神社买的御守递给她:“这是回礼。毕竟,这还是我头一回这么期待开学。”
她接过御守,指尖轻触到我的手掌,带来一阵细微的温度。
“八寻对我真好呢。”她笑盈盈地从袋里拿出一个泡芙,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嘴里,“喂你吃一口,新春的第一份甜度。”
“唔……”我被那股浓郁的奶油味瞬间填满。
白石看着我狼狈撑起脸颊的样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不好意思,八寻慢慢吃。我一点点喂你,好不好?”
我们就这样在落樱与甜腻的气味中并肩而走。在宿舍门口,她从包里翻出一小袋手工曲奇。
“这是我新年期间,一个人去学校烘焙教室借用的。没什么朋友陪,只好打发时间了……”她低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随后,她轻轻挽住了我的手臂。那种洗发水的清香瞬间拉近了距离,过了一会儿,她又自然而羞涩地松开,“那么,明天见啦,夏目同学。”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维持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暧昧。她总是在我划定的界限边缘徘徊,进一步是逾矩,退一步是疏离。
不知不觉,情人节将至。随后便是长达两个月的春假。我想起自己立下的“负起责任”的承诺。既然已经决定要融入这段生活,那么,在这种节点给出最终的答案,便是男生的职责吧。
情人节这天,校园里弥漫着某种躁动。我在小树林的木椅上提前到了,呼吸着混合了泥土与花粉的空气,安抚着内心那股莫名的忐忑。
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仪式。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我的人生就能进入那个名为“正常”的安全区。
“八寻……抱歉,让你久等了吗?”
白石踏着一地残樱跑过来。今天她似乎比平时更加精致,连发丝的卷度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
“等一等也无所谓,反正没人送我巧克力。”我试图开个微苦的玩笑。
“那……今天稍微破个例?就当是作为‘朋友’可怜你一下?”她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接过巧克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绘梨……”
“怎么了?”她睁大眼睛,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深不见底。
我深吸一口气,抛开了脑海里所有纠结的逻辑:“一直以来,你都对我很好。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看……交往吗?”
白石的脸上掠过一阵极其复杂的表情——惊愕、慌乱,最后定格为那种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眼眶微红,晶莹的泪水滑落。
“八寻……不许这样搞突然袭击,太犯规了。”
下一秒,她已经扑进了我的怀里。强烈的香水味和柔软的触感排山倒海而来,几片樱花掉在她发顶,我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帮她拍掉。
“我愿意。八寻的怀抱,好温暖。”她抬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呢,以后请多指教了。”
我伸出手,轻轻回抱住她。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静止了。然而,在这个理应欣喜若狂的午后,我的内心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名为“幸福”的轻盈。
相反,在那层叠的樱花与甜腻的香气中,我感到脖子上的皮肤微微发紧。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冰冷的锁链,正伴随着她的呼吸,在我的喉管处,悄无声息地收紧了第一道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