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离警察署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莎罗靠在车窗上,相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翻看着刚才拍下的卷宗,指尖在触摸屏上一下一下地滑动。
这次的事故,警方定性为了意外坠亡——根据现场人员回忆,事故发生时间为十七点十五分,当事人浅空零于当日十八点零七分宣布临床死亡。
果然——又是同样的时间。
但是终也当时出手阻止了凶手,事故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接着,下一张照片是笔录,字迹有些潦草,是警员现场记录后扫描入档的版本,内容是关于学校负责维护工作的校工接受警方问询:
问:今日17时15分许,贵校二年级学生浅空零于教学楼二年级部天台坠楼,经现场勘查,原因为学生倚靠的护栏栏杆整体脱落,你是否知晓此事?
答:我知道,当时我就在学校,得知消息我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问:该段护栏的日常检修、维护工作,是否由你全权负责?
答:是,二年级部的护栏、门窗、墙体安全检查与维护工作全都是我负责,一周前我才刚对天台护栏做过全面检修。
问:对于本次围栏脱落事故,你对此有何说明?
答:我没有任何要辩解的,我只说一句——那根栏杆,绝对不可能掉。
问:你是否存在检修不到位、固定不牢等工作失误?
答:我做校工十八年了,从来没有过一次失误。每一个栏杆的螺丝都是我亲手拧紧,检查过所有焊接点,牢固到就算三四个人一起用力摇晃、拉扯,都绝对不可能脱落。
问:但事实是栏杆脱落导致学生坠楼,你是否要修正你的表述?
答:我不修正。我维护的设施绝对没有问题,那根栏杆绝对不可能掉下来。
问:你是否确定你所说内容全部属实?是否同意对所有言论负责?
答:我确定,句句属实。愿意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以上记录已向我宣读,内容与我所述一致,无异议。
——下面是警员和校工的签名。
莎罗的目光停在“绝对不可能掉”这几个字上。
她把相机放下,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灯。橙黄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脸上滑过。
绝对不可能掉——
这句话……好像在哪儿见过。
莎罗她重新举起相机,往回翻到之前几次死亡事故的卷宗。
仔细查看其中的内容。
……渐渐的,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经鉴定,嫌疑人中村智树作案时突发精神疾病,不能辨认自己的行为,无刑事责任能力,但有关调查显示其本人及其近亲家族成员无精神病史,具体精神疾病有待医学进一步鉴定。
——当事两名嫌疑人坚称维护工作没有出现失职行为,经物证课鉴定,螺孔与螺丝刀啮合位置及工作角度符合嫌疑人关于拧紧的相关描述,没有证据表明嫌疑人存在工作安全风险行为。
——事后调查确认,失控轿车行车功能完好,后台数据显示各项功能正常,对当事驾驶员的酒精检测证明其驾驶时酒精含量不构成酒后驾驶,车内影像显示其无明显危险驾驶行为,暂不考虑构成故意杀人罪。
还有这次——那根栏杆,绝对不可能掉。
莎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再滑动。
因果收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流浪汉、金属支架、轿车、围栏……
都是很不起眼——
“就像随手抓了个工具一样。”莎罗喃喃自语。
而它们都缺少了成为致命事故的关键一环。
突发的精神病、被坚称不会出事的支架和围栏、一切正常却失控的轿车。
——是因果收束强制将它们拉向了浅空零。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那个人的能力强制收束了浅空零的死亡。
那么没有反制流浪汉粗糙的挥刀、保护恰好出现在需要被保护位置的女学生和老人——
就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于这件事和时间循环的关系,莎罗也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你好,到这可以吗?”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莎罗抬起头,看向窗外。
都立一中西门的铁门半掩着,门卫室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往前看,隔着两三个路口,能隐约看到昏黄的路灯下一名学生模样的男生坐在长椅上。
“往前靠一点吧。”
司机没说话,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滑了一段,停在离那张长椅不远的路边。
“就这里可以了。”莎罗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空气立刻涌进来。与打着空调的车内截然不同,寒冷的室外拼命吸收着她身上的温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然后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终也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落下来。莎罗看到他额角有一块淤青——不大,但颜色已经泛出来,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晚上好。”
她在终也旁边坐下。长椅的木面很凉,隔着大衣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晚上好。”终也的精神看上去不太好,声音也有些低,“我试着阻止他,但是没有成功。”
“我已经猜到了。”莎罗说,“那名凶手的底细我还没有查清。”
“这样……”
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过……”莎罗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我稍微有了一点头绪。” 莎罗用手指卷起发梢,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明天可以再尝试一次。”
“什么头绪?”终也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嘛……”莎罗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只是尝试。如果失败了,下一次循环我再告诉你。”
“好吧……”终也的肩膀微微沉下去,“需要我做什么?”
“在他发动能力的时候打断他,不要提前、也不要错过。”
“……好,交给我,那你呢?”
“我会在浅空零旁边蹲守,至于做什么——”莎罗挤出一个微笑,“按照基金会的规定,我得保密。”
她的话带着一丝轻松的俏皮。终也看着她,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
“我作为调查员得守规矩,等你走上工作岗位就知道啦。”
终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莎罗站起身,把围巾拢了拢,“可不要像今天一样擅自行动破坏循环啊——”
“我知道了。”
“那么,我们……明天见。”
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终也还坐在那张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
莎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这一次,就换我来——”
铃木莎罗握紧拳头抵在胸前,眼神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