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荒山,墨雾锁穹。
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枯黑的树梢上。
山风卷着沙砾刮过乱石堆,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原本该有的虫鸣鸟叫早已绝迹,只剩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赤沙帮的几名成员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棉袍下摆沾满泥污,眼底的疲色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刚入帮三个月的年轻弟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忍不住凑到前面,声音压得发颤:“师兄,咱们在这鬼地方兜了数十天,连根那女人的头发都没摸着,反倒折了七个弟兄。现在大伙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没用的东西。”
冰冷的声音从斜后方砸来,带着淬了毒的寒意。
戴黑色眼罩的独眼中年男人勒住马缰,指节泛白地扣着腰间重剑的剑柄。
他半边脸隐在雾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像淬了冰的毒蛇,扫过众人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抬手摩挲着眼罩边缘的疤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阴鸷得让人后背发麻:
“慌什么?那女人中了本帮秘制的赤蝎毒,就算全盛时期也接不住我三招,如今实力十不存一。等找到她,一刀宰了,每人赏一枚升灵丹。”
“升灵丹!”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刚才还惶惶不安的新人们眼睛瞬间亮了,连冻僵的身体都暖和了几分。
谁不知道赤蝎毒的威名?锻骨境强者沾之即死,侥幸活下来的也会灵窍尽毁,沦为废人。
而一枚升灵丹,能让炼体境修士稳稳突破一个小境界,且根基丝毫不虚,是他们挤破头都想得到的至宝。
“多谢李舵主!”年轻弟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已经开始幻想着突破炼体七重后风光的模样。
“对了,咱们的‘业务’进展的如何了?又有几户人家没有交齐‘赤沙帮’的香火钱?”
一名年轻的弟子立刻上前,躬身道:“还请舵主放心,那高家庄的全村老小,近些日子借了咱们赤沙帮许多钱财,一百文铜钱日升三文。”
“没有交上‘香火钱’的一共有七户人家,我们杀掉了其中一户,另外的六户人家果然借了我们的铜钱,为百文铜钱,日升四文。”
交上香火钱的为日升三文,交不上的便是日升四文,二者的待遇自然不同。
李唯那很厉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错,你们干的很好,等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本舵主为你们每个人每月涨一两银子。”
“多谢舵主,多谢舵主。”
就在这年轻人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的瞬间——
噗。
一声闷钝的、像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裂的声响,穿透了浓雾。
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李唯瞳孔骤缩,视线猛地向下落。
刚才还在憧憬未来的年轻弟子直挺挺地栽倒在他脚边,额头正中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黑红色的血混着白花花的脑浆汩汩流出,在泥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那双还带着憧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唯猛地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温热的血,探进那个光滑的弹孔里,抠出一枚尖头船尾形的黄铜弹头。他指尖用力,黄铜弹头在他掌心被捏成扭曲的废铁,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又是这个鬼东西。”
他身为易筋二重的强者,刚才竟只捕捉到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
若是在晴天,他能瞬间锁定千米外的目标,可如今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把所有的视线都吞噬了。
噗。
噗。
噗。
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像死神的鼓点。
“舵主救我!”
“我的腿!啊——!”
“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戛然而止。
有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有人后背炸开一个血洞,直挺挺地扑进乱石堆;还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脑袋一歪栽倒在地。
雾气里渐渐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李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将几个惊慌失措的弟子推到了自己身前。
他冷漠地看着那些锻体二三重的弟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里毫无波澜。不过是些随时可以替换的炮灰,死了也就死了。
可下一秒,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赤蝎毒!
他猛地抬头,只见周围的黑雾不知何时染上了淡淡的灰紫色,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对方竟然把赤蝎毒磨成了粉末,混在浓雾里!
“卑鄙!”李唯低喝一声,立刻闭住呼吸,丹田内的内力疯狂运转,青色的经脉在他额角暴起,强行将侵入体内的毒素逼出指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须臾之间。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直取他的眉心!
李唯心头大骇,仓促间侧身躲闪,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的热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深深嵌入了身后的树干里。
等他稳住身形再看时,带来的二十多个弟子已经倒了一地,没有一个活口。
森林重归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浓雾深处,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墨色的雾霭里缓缓走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银灰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暗如寒潭的眸子。
她随手将肩上的巴雷特扔在地上,金属枪身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里格外突兀。
李唯死死盯着她,感应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突然发出一声嗤笑,独眼里满是轻蔑:“炼体七重?”
沙之国的修行境界,从低到高分为炼体、易筋、锻骨、归腑、换血、洗髓、合窍。
炼体七重,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是谁给你的勇气,敢单枪匹马对付我赤沙帮?就凭你手里那把破暗器?”
话音未落,女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李唯瞳孔骤缩!
他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下一秒,一股磅礴的巨力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李唯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树上,树干猛地一颤,落下漫天枯枝。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虎口震得发麻,连重剑都差点脱手。
“不可能!”他失声尖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绝不是炼体七重该有的力量!”
女子没有说话,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再次逼近。
她的速度快到极致,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李唯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能凭借本能狼狈躲闪。
“风沙无影步!”
李唯怒吼一声,丹田内的内力全部爆发,周身卷起漫天黄沙,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赤沙帮的核心绝学,除了帮主和几位堂主,只有他一人练成,施展后速度暴涨三成,身形趋同于无影。
他拼尽全力向密林深处逃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必须跑!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
可身后那道冰冷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
无论他跑得多快,那道身影都牢牢跟在他身后三米处,像跗骨之蛆。
“怎么可能……”李唯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像藤蔓一样缠满了他的心脏。
又是一掌。
这一次,他再也躲不开了。
女子的手掌轻飘飘地拍在他的后心,看似无力,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唯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入体内,经脉寸寸断裂,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缓缓走到他面前的女子,那双幽暗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死物。
她身上的灵力波动,依旧是炼体七重。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你……你根本没有用灵力……”李唯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故意压制了修为……单凭肉体……”
单凭肉体力量,就碾压了他这个易筋二重的强者!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额头狠狠砸在泥地里,磕得鲜血直流:“前辈!前辈饶命!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归顺您!赤沙帮的所有秘密我都告诉您!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女子脚步未停。
她走到李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缓缓抬起了手掌。
“赤沙帮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话音落下。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李唯的脑袋像被踩碎的西瓜,瞬间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女子收回手掌,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她动作利落地清理了现场的痕迹,捡起地上的巴雷特,转身走进了浓雾深处。
墨雾依旧笼罩着荒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