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的走廊里,月光如水。
祥子拉着爱音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走廊上。爱音的脚步有些踉跄——她的身体还处在那种奇异的疲惫中,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又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画面:暗红色的眼睛、赤色的龙蛇、月光下的影子、还有那些她从未学过却莫名“记住”了的拳法。
“祥子,刚才那个……虎杖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啊?”爱音开口,声音还带着那种刚睡醒似的沙哑。
祥子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一个很古老的存在。”她说。
“很老?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啊”爱音歪了歪头。
“这些事情,到了高专会有人跟你解释的。”祥子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但爱音注意到,祥子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比刚才温暖了一些。
她们走出了旧校舍的正门,从那块被木板封住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得多,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爱音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的那些咒灵残秽的味道终于被冲淡了一些。
学校的操场上,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校门口,那层黑色的、半透明的帐还在,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碗倒扣在整个学校上方。帐的外面,偶尔有车灯闪过,但那些光在接触到帐的时候就会被扭曲、吸收,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
“伊地知先生应该在校门口等我们。”祥子说,松开了爱音的手腕,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爱音跟在祥子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操场,经过那排光秃秃的樱花树,经过那个白天总是很热闹、现在却空无一人的网球场。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印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爱音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的身体里面传来的。
“嗯……熟悉的气息,是五条老师吗?”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有某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之后才会产生的、微微的颤抖。爱音认出了这个声音。是虎杖。那个住在她的身体里的、暗红色眼睛的、教祥子打拳的虎杖。
五条老师?爱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条,听起来像是姓氏。老师——是虎杖先生以前的老师吗?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这个问题,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不是从外面涌来的。不是像刚才那些咒灵一样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它就在那里,突然之间就存在了,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之前没有能力感知到它。而现在,吞下了那根手指之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打开了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无尽的、铺天盖地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东西。
无穷。天空。
这两个词从爱音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不是比喻——她感觉到的就是“无穷的天空”。不是那种晴朗的、温柔的、白云朵朵的天空,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无限”。它太大了,大到她的意识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被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粒沙落进了沙漠。
她的膝盖发软,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祥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身来,眉头微皱。
“怎么了?”
“有……有什么东西……”爱音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不,不是东西……是……是人?有个人来了……好强……”
祥子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爱音从来没有在祥子脸上看到过“害怕”这个表情——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意外”的、带着一丝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松了口气”的东西。
“这么快就到了?”祥子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朝校门口的方向看去。
没有任何前兆。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风声,没有任何“正在靠近”的过程。前一秒,校门口还空无一人,只有那层黑色的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下一秒,一个人就出现在了那里。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不是从阴影里浮出来的——他就是“出现”了,像是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时间在他身上开了一个玩笑,让你直到现在才看到他。
那是一个男人。
他很高,比爱音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高。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外套,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整个人像是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像雪一样的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眼睛和周围一大片皮肤,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巴。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容。不是虎杖那种温和的、带着怀念的笑,也不是祥子那种冷淡的、不带感情的笑,而是一种更张扬的、更自信的、甚至可以说是“嚣张”的笑。那种笑容让人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自大”,第二反应是“但也许他真的有资格自大”。
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袋子。白色的袋子,上面印着几个彩色的大字——“喜久水庵”。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起来方方正正的,像是几个小盒子摞在一起。那个袋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晃来晃去,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随手带着的小玩意。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黑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翻飞,手里提着一个甜品店的袋子,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商业街购物回来、顺路经过这里的普通路人。
但他不是普通路人。
因为那股“无穷的天空”般的力量,就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爱音站在祥子身后,看着那个黑衣白发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有点害怕——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像是一只兔子看到了天上的鹰,像是一条小鱼看到了深水区的鲨鱼。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个人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人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五条老师?!”祥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
爱音注意到,祥子喊出“五条老师”这三个字的时候,她那张一直冷淡到近乎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笑容,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意外”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像是“你怎么来了”的那种表情。
五条老师。爱音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祥子叫他“老师”,虎杖先生也叫他“五条老师”。这个人,是祥子的老师,也是虎杖先生曾经的老师。
那个被祥子称为“五条老师”的男人转过头来,黑色的眼罩对准了祥子的方向。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睛,爱音也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们——不,他在看着祥子。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视线的压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你整个人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被观察的感觉。
“收到伊地知的联络后我马不停蹄的就赶过来了,”五条悟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毕竟可不能让我可爱的学生出事啊~”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说“可爱的学生”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调侃,但也绝对算不上严肃——那是一种更接近于“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你有意见吗”的笃定。
祥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你不是去仙台了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那种语气不像是学生对老师说话的,更像是……爱音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明明说了去仙台怎么又出现在这里”的、带着一点点埋怨的、但又藏着一点点安心的语气。
“仙台的事情办完了啊,”五条悟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那个白色袋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顺路给你们带了特产。超好吃的仙台特产,喜久水庵的‘喜久福’,我尤其推荐毛豆生奶油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极了,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产品推荐。爱音看着他手里那个晃来晃去的袋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咒术师”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中的咒术师应该是严肃的、冷酷的、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那种——就像祥子学姐那样的。但这个人的画风完全不对,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来学校接女儿放学的、有点不着调的年轻爸爸。
但那股“无穷的天空”般的力量,依然笼罩着整个校园。
五条悟的目光——如果那个被眼罩遮住的位置能叫“目光”的话——从祥子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她身后的爱音身上。
那一瞬间,爱音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视线的压力——那种东西她已经在虎杖和祥子身上感受过了——而是一种更深入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她的感觉。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器官在“读取”她。她的咒力流动、她的身体状况、她体内的那根手指、甚至她的情绪和记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看到”了。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五条悟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想必你就是那位吃下了特级咒物的千早爱音吧?”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爱音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嗯。”爱音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读过了,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角落。
“幸会幸会,”五条悟朝她走近了一步,那个装着喜久福的袋子在他手上晃来晃去,“我叫五条悟,是这孩子的老师。”他用下巴朝祥子的方向努了努,“也是——嗯,怎么说呢,算是咒术界最能打的一个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是这个办公室里最能吃辣的”,没有炫耀,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那种理所当然的程度,让爱音甚至生不出“这个人好自大”的念头——因为当一个强大到那种程度的人说“我很强”的时候,那已经不是自大了,那只是在描述天气。
“五条老师,”祥子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警惕,“她刚吞下手指不到一个小时,身体还没有适应——”
“我知道,”五条悟打断了她,语气依然轻松,但爱音注意到他站立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更紧张了,而是更“正式”了,像是从“闲逛模式”切换到了“稍微认真一点”的模式,“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的黑色眼罩对准了爱音。
“不过,千早同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体内的存在交手一番。”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强迫的意味。那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提出了一个请求,你当然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不要拒绝”的、带着某种孩子气的任性。
爱音愣了一下。“和我体内的存在……你是说虎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