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汤圆姑娘在说此话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感,就连眺望天边晚霞的目光里似乎都夹杂着浓浓的憧憬与向往。
是对于那片天空之下,那个名为“江湖”的世界的纯粹向往,简单而炽热。
白飞忽然就明白这姑娘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却要自己一个人从家里偷溜出来的买书的理由了。
对于她而言,如今所做的事情,或许更像是一种寄托和象征。
仿佛只要能够踏出家门,独自在外行走那么一小段时间,哪怕只是买些点心书籍,便也算是一场走近心中江湖的小小冒险。
所以才要像个中二病一样,穿上那件超级显眼的黑袍,一个人购买自己最爱吃的汤圆,幼稚地做着名为“黑袍女侠”的梦。
果然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而已。
白飞在心底里轻叹一声,而汤圆姑娘却像是因此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开始同白飞聊起了那些她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江湖见闻。
其中有一些确实说对了,但更多的却很明显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但这一次,白飞却没有再开口纠正这些错误,反而是充当起了一个合格的聆听者,时不时温和地附和几句“啊对对对”。
汤圆说累的时候,白飞也会挑一些自己当年闯荡江湖时亲历的一些趣事儿,稍作修改以后再说予汤圆听,看着那姑娘全神贯注、两眼放光的模样,便在心底偷偷发笑。
虽然看不见汤圆面纱下的那张脸,但听着她此刻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和那滔滔不绝的话语,想必这姑娘的心情非常不错。
——或许是因为难得遇到了一位能陪她聊江湖话题的同行者,汤圆就连先前与白飞发生的那些不愉快都已经全盘遗忘了。
不久前还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的氛围竟然变得和谐轻松了起来,宛若相识多年的老友般,就这么悠哉悠哉地朝着终点走去。
但可惜的是,再长的路,也总会有走到头的时候。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远处的天边也已经悄然泛起一抹暗沉的青灰色。两人在京城的街道中辗转穿梭,行过了数条大街与幽深小巷,终于抵达了位于外城的那间目标书坊。
放眼望去,那是一间临着城内小河而建的小楼,头顶是整齐的青灰瓦顶,门脸是原色的木板。小楼共有两层,门前挂着两个已然点亮的明亮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正好照亮了门上那块写着“万卷堂”三个大字的木质牌匾。
“……唔,到了,就是前边。”说的喉咙都有点干涩的汤圆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那家书坊小楼,语气却有些复杂。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之前只想快点买到新书,但此刻又开始嫌时间好像快过头了。
明明是挺长的一段路,为什么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呢?
汤圆的眼底里掠过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白飞倒是没想太多,心情愉悦地快步上前,推开了万卷堂的大门。
推门而入后,中央长木案边,有几个青衫书生正在低头翻书,纸页沙沙轻响;穿短褐的小伙计捧着一摞新进货的书集,在架间穿梭,熟练地插入空位。掌柜坐在柜台后,算盘噼啪,见有客进来,抬眼一笑,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白飞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身旁的汤圆已经笑着朝那掌柜的拱了拱手,用一种熟稔的语气开口道:“老板,可还记得我吗?”
那掌柜的定睛一看,在认出了那一身标志性的宽大黑袍以后,果然笑道:“原来是您来了,真是许久未见……那就还是和以前一样?”
两人间那熟络的对话,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想必汤圆以前也是这万卷堂的常客,虽然后来光顾的少了,但她这一身装扮压根不可能让人随便忘记啊。
“虽然客官有段时间没来光顾了,但我还是有给您留货,就想着没准哪天就遇上了……”那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的书柜旁抽出了一本崭新的书册,笑呵呵地递给了汤圆:“今日一看,果不其然……您的新一期《江湖听风录》,这可是本店最后一本了,特意给您留的。”
白飞闻言,眼睛却猛地瞪大,忍不住惊呼出声:“什么,最后一本!?”
掌柜点头道:“这可是昨日才刚印出来的新刊,第一批的货源本就不大,本店也就进了二十来本,一早就被人买完了……就这一本还是我特意留下的呢。”
汤圆眉眼带笑地接过了那本书册,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墨迹尚新的“江湖听风录”五个字,喜滋滋地将其收进了长袍内衬里贴身放好,笑道:“掌柜有心了。”
说罢,她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整锭的雪花银,轻轻地放到了柜台之上。
白飞嘴角一抽,难怪你都不常来了,这掌柜会特意给你留下一本书,你这出价都比正常价格足足高出十倍有余了……不愧是大小姐,就是壕无人性啊。
问题是这怎么能是最后一本呢?!
白飞愣愣地看着汤圆手里那本装帧精美的书册,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特意跑了这么大老远,为的可不就是这本《江湖听风录》吗?
《江湖听风录》
顾名思义,乃是听风楼整理编纂的江湖秘闻录。
此刊每月十五发行新一期,汇总近三十日内各门各派的江湖大事与趣闻轶事,内容包罗万象、涉猎极广,早已成为江湖少侠们每月蹲点必追、爱不释手的热门读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部《江湖听风录》才是当今世上最为畅销的书籍,甚至有人曾做过实验,将此书和武当太极拳的秘籍放在同一家书坊里卖,结果便是《江湖听风录》的销量碾压了后者数十倍之多,堪称武学界的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