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闻言,惊讶地抬了抬眉,问道:“你还懂江湖大侠?”
下一刻,似乎是说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领域一般,那汤圆立即抬手拍了拍胸膛,即便隔着厚重的披风也能看出她挺直了背脊,两眼放光地兴奋道:“那是当然,本公……本小姐最大的目标,就是将来成为一位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黑衣女侠!”
“这件黑袍披风,”她颇为自豪地扯了扯身上的布料,“就是本女侠将来行走江湖的成名标记!就跟那些其他的大侠们一样!”
得,还是个中二病晚期。
白飞不动声色地瞥了那小姑娘一眼,目光里却悄然掺进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像汤圆这样,满心幻想着江湖如何快意恩仇、侠客如何义薄云天的家伙,白飞可见得多了。
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大抵都是些只在江湖边缘观望,浮光掠影地瞟过几眼的“云子”,压根就是还没真正踏足这个领域的新人。
唯有当你真正一脚踏入那潭浑水,亲身去走一遭、滚一遭之后,才会恍然惊觉,底下那水究竟能有多深。
什么杀人越货、黑吃黑,什么帮派倾轧、地盘争斗,什么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机关算尽的尔虞我诈……这些才是江湖的寻常风景。
别的不提,就说汤圆小姑娘此刻心里憧憬着的那些“大侠”,十个里头有九个,那名号恐怕都赫然列在官府通缉的榜文之上,是以后要由他们镇魔司负责捉拿的通缉犯好不好?
所以说,那些话本故事还是少看点为妙,别分不清虚拟和现实了。
但实际上,白飞倒也生不出多少嘲弄汤圆的心思
——遥想当年,他白某人自己初出茅庐、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和这小姑娘一模一样的中二时期,期间还闹出过不少乐子和乱子,如今想来也都是些糗事。
谁都年轻过,人之常情嘛。
白飞自然不会闲得无事去破坏小姑娘那份纯真的美好幻想,只是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打趣道:“汤圆姑娘,说句实话,这江湖上真没几个人会像你这样打扮的。”
“你这身行头在人群里可是最扎眼的那个,坏人看见你这副模样,怕是早就心生警觉了,还谈什么行侠仗义呢?”
汤圆闻言眼睛一瞪,似乎很是不服气,当即反驳道:“谁说没有的!那个……呃,我想想,妙手门不就经常穿着一身黑衣么?”
白飞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本着关爱新人的心态,耐心地给她科普起来。
“妙手门隶属盗门一支,干他们这行的,确实有夜行衣的讲究,但也不是像姑娘你这样穿着宽袍大袖的,那样行动起来太不方便了……况且,人家白天出门的时候也不会这么穿啊”
“那……无影阁呢?”汤圆犹不死心,又挤出一个名字。
“刺客门派更不可能这么招摇的好不好?”白飞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这别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了,还想要去刺杀谁?”
接连受挫的汤圆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隐藏在面纱下的俏脸更是涨得通红。她只能在脑海里拼命翻找自己那点贫瘠的江湖见闻,试图搜刮出一个能符合的例子。
“对了,还有魔教!”忽然间,汤圆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得意地拍了拍手,“我听说魔教里面个个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妖人,整天阴沉沉的,气质诡秘,穿得吓人一点、古怪一点,不也很合理嘛!”
白飞听得嘴角猛地一抽,敢情你还在这儿瞎猜上了。
而且猜的还是魔教……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只得继续科普道:“魔教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教派,外围组织相当松散,除了那些核心的信徒教众,也没有什么统一的服饰规矩。”
汤圆却根本不服气,声音也抬高了几分:“魔教都已经消失十年了,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没有制服嘛!你难道还能比本小姐更懂魔教不成?”
……真没有制服,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算了,不说了。
白飞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干脆闭上了嘴,不再争辩。
而汤圆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术终于压倒了对方,让他就此认输,眼神里忍不住掠出了一抹胜利的喜悦光芒。
我就说我的江湖知识不差吧!好歹也看了一年多的书呢……
卖弄了一番知识的汤圆此刻可谓心情大好,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得意。她高兴地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手中提着的汤圆食盒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仿佛正映照出了少女此时雀跃又满足的内心。
白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微微一动,又开口问道:“那我还有个问题……汤圆姑娘的家境应该不差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轻松的氛围似乎凝滞了一瞬。
汤圆瞬间警觉,立刻朝白飞投去了狐疑的视线:“你不会是想要套我的背景吧?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好,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就是单纯问一问,再说了,你也没打算瞒啊,都一口一个本小姐自称了。”白飞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汤圆盯着白飞的脸庞,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沉思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觉得这点信息确实无关紧要,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缓缓答道:“……我的家境确实还不错,但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多的不许问。”
呵,还藏的这么严实,整的我多稀罕一样。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好奇的方向,继续问道:“我只是好奇——以姑娘的家境,不论是吃上一碗汤圆,还是买一本什么书……按理说都不用亲力亲为才对,何必要自己特意跑出来这一趟呢?”
明明这是只要向府里的下人们吩咐一句,就能够轻松搞定的事情嘛。
汤圆闻言,微微一愣。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行为,竟也有些出神了起来,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迷茫,好像自己心里也没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现成答案。
她下意识地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中被小心翼翼提着的的汤圆食盒。
随后,又抬起头,目光越过街巷的屋檐,遥遥地眺望着天边那一片落霞,眼神微微闪动。
四周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目光从天边收回,声音比平时轻缓了许多,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要是连那道大门都踏不出去的话,那还哪来的资格去做什么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女侠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