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身下是冰冷的的积雪,周身弥漫着灼烧的热气,可那股热度离他很远,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雪粒被寒风卷着,密密麻麻砸在身上,硬得像细碎的冰碴。
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本该是刺骨的冷,可渚半边身体的知觉早已被剧痛吞噬,只觉得那些雪粒落在伤口上,是一种麻木的压迫感,连寒冷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感知。
他的双腿被死死压住,根本无法动弹。
右手腕上缠着锁链,另一端连着什么,他没有力气去看,也不想去看。
渚的意识再次飘远,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回笼。
周围安静了许多,没有人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残骸倒塌的声响。
渚睁开眼,艰难地扫视四周。
没有人还站着。
他看向压住双腿的瓦砾,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没有疼痛,只有一片麻木,是毒素扩散,还是烧伤所致,他分不清楚。
他先松开手中的锁链,随后用尽全力,将右臂撑进瓦砾与地面的缝隙中,依靠腰腹和背部的力量,拼命向旁侧顶去。
瓦砾微微动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再次发力,瓦砾又挪动了几分。
烧伤的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瓦砾的高温透过衣物灼烧着肌肤。
渚全然不顾,一次又一次地发力,直到双腿终于能从缝隙中抽出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他靠在一旁的碎石上,静静等待眩晕感散去。
等意识彻底清醒,渚再次扫视四周,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躺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五月雨结和雾切响子。
渚一步步走过去,在五月雨结身旁蹲下,伸手探向她的颈侧,又转而检查雾切响子的脉搏。
两人都有呼吸,都还活着。
她们身边火势未熄,浓烟依旧浓烈,这里不能久留。
渚小心翼翼地扶起五月雨结,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步步朝着远离火场的安全地带走去,将她放下后,又折返回来,扛起雾切响子,把两人安置在空旷无烟的雪地里,让她们相互依偎着。
这里远离天文台的火场,浓烟飘不到此处。
地上的积雪被他简单扫开,铺上了自己身上尚且完好的外套,确保两个女孩能安稳躺着,不会被低温冻伤。
做完这一切,渚才缓缓站起身,朝着远处的林间走去。
每走一步,身体都像是要散架一般,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
脚下踩着积雪、碎石和燃烧后的残骸,每一步都坚硬冰冷,可他却觉得,这份寒冷,反倒能缓解身上的灼痛。
渚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第三十步,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旁边的树干倒去。
他下意识伸出右手想要撑住树干,可右手虎口到前臂的烧伤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皮肤像是被生生撕开,渗血的伤口碰到粗糙的树皮,疼得他浑身一颤。
闷哼声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积雪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腿,寒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肤,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被身上的伤痛占据。
渚低下头,借着天边的微光,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肩膀处的衣服被撕裂,露出底下焦黑泛红的皮肤,那是在火场里被横梁砸中,又被大火灼烧的痕迹。
整条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肢体。
右手虎口处的烧伤最为严重,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原本清晰的指节因为疼痛和伤势变得僵硬,稍微一动,就有钻心的痛感蔓延。
脸颊从眼角到下颌布满了烧伤,皮肤紧绷得像一层鼓皮,连张嘴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空气都像是带着火,灼烧着喉咙和肺部。
后背还有一道深深的划伤,是坠落悬崖时被碎石划破的,血液浸透了衣服,黏在身上,一动就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转头看向五月雨结和雾切响子的方向,能清晰看到两人的轮廓。
她们安全了,远离了火海,远离了坠落的危险,远离了那些会伤害她们的一切。
而他,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痛感,在他停下的瞬间,再也没有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没有了精神支撑,那些疼痛变得无比清晰,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渚靠在粗糙的桦树干上,树干的纹路硌着后背的伤口,又带来一阵剧痛,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天边那片将亮未亮的深灰色天幕。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
雪还在不停地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堆积,又慢慢融化,变成冰冷的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服里,可他依旧毫无知觉。
渚就这样静静地靠着树干,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天文台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余火,只有浓浓的黑烟在雪林上空盘旋。
风把烟味吹了过来,还有身上伤口散发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交织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气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渚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他只是在等待死亡降临。
他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把五月雨结和雾切响子平平安安地带了出来,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剩下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力气去管。
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死在这里的场景。
雪会慢慢覆盖他的身体,掩盖他所有的痕迹,掩盖他的伤口,掩盖他的存在。
这片林子这么大,救援人员来了,只会朝着火灾的方向走,不会特意来找他,就算他们想找,也找不到。
茫茫雪林,漫天风雪,足以把一个人的存在彻底抹去。
雪花缓缓飘落,林间的寒风拂过,抖落枝头的积雪,落在他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冷,却比身后的热浪要舒服太多。
他本该再起身去寻找救援,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背部的伤痛、左臂的麻木、全身的烧伤,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再等一会儿就好。
渚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们在安全的地方,只要有人找到这里,就一定会救下她们,她们会没事的。
寒风再次掠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渚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像被浓雾包裹着,慢慢往后退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可他没有抵抗,任由这种感觉蔓延,任由自己一点点滑向黑暗的深渊。
渚靠着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