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的冰冷,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侵蚀着沈清玄的意志。
自那日被强行戴上这屈辱的象征,他与江临渊之间那层虚伪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或者说,是江临渊不再费力维持那层假象。少年依旧每日前来,送饭、喂药,举止甚至比之前更加细致温柔,但他看向沈清玄脚踝上那截乌沉锁链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和安心。
沈清玄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言语上的斥责、道理上的规劝、甚至是沉默的、最长久的对抗。他拒绝进食,江临渊便用魔力强行维系他的生机;他背对着不理不睬,江临渊也能自顾自地说上几个时辰无关紧要的话,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用那种专注到令人心悸的目光描摹他的背影。
所有的挣扎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长久泛起,就被那更深、更沉的黑暗吞噬。
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带着枷锁的重量。系统的警报声虽然不再像那日般尖锐刺耳,但黑化值始终维持在75%以上的高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任务失败的倒计时和魂飞魄散的终局。
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一日,江临渊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
洞府入口的光幕波动时,带来的是一股浓烈到无法忽视的酒气。
他依旧是那身玄衣,步履却不如往日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昳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迷离又深邃,直勾勾地落在蜷缩在玉榻一角的沈清玄身上。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白玉酒壶,壶身倾斜,有透明的酒液洒落在地,散发出清冽又醇厚的香气,但这香气混杂着他身上那股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只让人感到不安。
“师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清玄警惕地看着他,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脚踝上的锁链因这细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轻响。
这声响似乎刺激到了江临渊。
他踉跄着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而是直接坐了下来,身体几乎要贴上沈清玄。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香,将沈清玄全然笼罩。
“师尊怕我?”江临渊歪着头,看着沈清玄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眼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疯狂,“你当然该怕我……”
他举起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晶莹的酒液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然后,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玄脸上,那眼神像是穿透了时光,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可是师尊……你知道我有多怕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沈清玄的脸颊,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我怕你一转身,就不见了。怕你像……像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
沈清玄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临渊,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江临渊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震惊,或者说,他此刻沉浸在醉意和某种激烈的情绪中,已然顾不得其他。他的指尖缓缓下滑,虚虚地描摹着沈清玄的眉眼,鼻梁,唇瓣,眼神迷离而痛苦。
“你知道吗……我都记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梦呓,又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控诉,“记得你冰冷的眼神,记得你挥下的鞭子,记得你为了你那宝贝师侄,毫不犹豫地将我推下万魔窟……”
沈清玄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江临渊描述的,分明是他笔下《剑破苍穹》原著中,那个真正的、残忍无情的炮灰师尊沈清玄对主角江临渊做过的事情!
“不是……我……”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干涩嘶哑。
“对,不是你。”江临渊打断他,痴痴地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血色,“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哪里出了错。你怎么会变得不一样了?怎么会给我疗伤?怎么会维护我?怎么会……对我笑?”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捏住了沈清玄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沈清玄痛得蹙起了眉。
“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新的折磨方式,是更残忍的戏弄!”江临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所以我等着,等着你露出真面目,等着你将我再次踩进泥里!我拼命修炼,隐藏实力,甚至故意引动魔气……我想看看,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你没有。你替我挡下毒蛟,你发烧时喊着要回家……你送我灵剑,眼底是真切的欣慰……我越来越糊涂,越来越……贪心。”
他松开钳制,转而用双手捧住沈清玄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望。酒气氤氲中,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我重生回来……带着满腔的恨意,发誓要将你施加于我的一切,百倍奉还!”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曾经的绝望和痛苦,“可我竟然……竟然对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重生”二字,如同惊雷,彻底证实了沈清玄那可怕的猜想。
原来如此!原来江临渊是重生的!他早已经历过原著那悲惨的一切,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带着仇恨和戒备!所以他隐藏修为,所以他性情偏执!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地看着自己这个“异世来的魂魄”像个拙劣的演员一样,在他面前上演着“救赎”的戏码!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不对劲,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沈清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硬,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带着任务拯救悲惨主角的穿越者,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重生主角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他所谓的救赎,在江临渊眼里,恐怕更像是一场滑稽的、别有用心的表演。
“所以……你早就知道……”沈清玄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后怕。
江临渊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传递过来,呼吸间满是酒气和他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他’。”江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和占有,“可那又怎么样?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既然你来了,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给了我从未得到过的温暖……那就别想再收回去!”
他猛地将沈清玄紧紧搂进怀里,双臂如同铁箍,勒得沈清玄几乎喘不过气。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他在沈清玄耳边嘶哑地低吼,像是濒临绝境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宣言,“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绝不会!”
浓烈的酒气,炽热的体温,还有那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碾碎的偏执爱意,如同巨大的浪潮,将沈清玄彻底淹没。
他僵硬地被江临渊抱着,脚踝上的锁链冰冷刺骨,而拥抱着他的这具胸膛却滚烫如火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中,是真相大白后那令人绝望的深渊。
原来,从初见那一刻起,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自以为是的救赎,在江临渊眼中,都只是一场早已看透的、指向最终囚禁的序幕。
救赎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和刻骨仇恨的重生者?
系统,你从一开始,就给了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