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峰上那场摊牌的最后,沈清玄只记得江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偏执与痛楚的眸子,以及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他甚至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周身是陌生的清冷气息。
他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玉榻上,触手冰凉。睁眼望去,所见并非揽月峰他那素雅简朴的寝殿,而是一处开阔的洞府。穹顶高悬,缀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子从石壁深处透出的、亘古的寒凉。
洞府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皆是未经雕琢的天然玉石,角落里有一眼灵泉,氤氲着稀薄的雾气,泉边生长着几簇不畏寒的幽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旷得令人心慌。
沈清玄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猛地发现,体内原本如溪流般缓缓运转的灵力,此刻竟如同凝固的冰河,滞涩沉重,无论如何催动,都难以调动分毫!
他心中一沉,尝试内视丹田,那枚原本金光流转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覆盖着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薄膜,将他所有的力量牢牢封锁在内。
禁制。
一个清晰的认知砸在心头。江临渊对他下了禁制,封了他的灵力。
恐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紧勒,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掀开身上盖着的、不知何种妖兽皮毛制成的薄毯,赤足踏在冰凉的石地上,快步走向洞府入口。
那里并无门户,只有一片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的光幕,隔绝了内外。沈清玄伸手触碰,光幕柔软却极具韧性,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一股柔和但坚决的力量将他的手弹了回来。
他用力捶打,光幕纹丝不动,连涟漪都未曾多泛起一丝。他又尝试了其他方向,石壁坚硬冰冷,神识探出,如同泥牛入海,被更强大的力量吞噬反弹。
这处洞府,成了一个完美的囚笼。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又平静得可怕。
沈清玄猛地转身。
江临渊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府内,就站在那眼灵泉旁。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昳丽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手中端着一个白玉碗,碗中盛着墨绿色的药汁,正袅袅冒着热气。
少年一步步走近,步履从容,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领地,而沈清玄只是他精心安置在此处的、一件珍贵的所有物。
沈清玄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他看着江临渊,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温柔的浅笑,心底的寒意却一层层漫上来。
“这是什么地方?你对我做了什么?”沈清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恐惧。
江临渊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赤着的双足上,微微蹙眉:“地上凉,师尊怎么不穿鞋?”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仍在揽月峰,仍是那对寻常的师徒。
他并未回答沈清玄的问题,只是将药碗递近了些:“师尊受了惊吓,又灵力受制,身子虚。这是安神固元的汤药,趁热喝了吧。”
药味苦涩,混杂着几味珍稀灵草的气息,确实是上好的安神汤。可此刻在沈清玄闻来,却只觉得讽刺。
“拿走!”他偏过头,拒绝的姿态明确。
江临渊举着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声音依旧温和:“师尊,听话。”
那语气,不像弟子对师尊的劝慰,倒像是主人对不听话的宠物的诱哄。
沈清玄心头火起,夹杂着被囚禁的屈辱,猛地抬手想要挥开那药碗:“江临渊!你究竟想怎样?!”
手腕在半空中被精准地握住。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温热的体温,却像铁箍般牢牢禁锢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我想怎样?”江临渊重复着他的问题,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端着药碗,俯身靠近,那双漂亮的眸子直视着沈清玄因愤怒和无力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在揽月峰,我说了,不想再等,也不想再看师尊继续演下去了。”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封了我的灵力?”沈清玄试图抽回手,却徒劳无功,只能怒视着他,“这就是你对待师尊的方式?”
“师尊?”江临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凉意和一丝自嘲,“一个来历不明、顶着‘沈清玄’皮囊、怀着不可告人目的接近我的……存在。你让我,如何再把你当做师尊?”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在沈清玄的唇上,眼神专注而偏执:“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但既然你来了,既然你选择以‘沈清玄’的身份出现在我身边,招惹了我……”
他的话语顿了顿,眼底翻涌起浓稠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砸得沈清玄头晕目眩。
“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江临渊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语气重新变得轻柔,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珍惜,“留在我身边,只看着我,只属于我。”
他松开了握着沈清玄手腕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抚平沈清玄因激动而微皱的衣襟,动作细致而**。
“至于灵力……”他抬眼,对上沈清玄惊惶的目光,微微一笑,艳丽又残忍,“封了才好。封了,师尊才不会总想着离开,才不会……有能力离开。”
他将药碗再次递到沈清玄唇边,语气不容置疑:“喝药。”
沈清玄紧闭着嘴,抗拒地瞪着他。
江临渊也不强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温柔渐渐被一种固执的、不容违逆的强势所取代。他就那样举着碗,仿佛可以举到天荒地老,直到沈清玄妥协为止。
洞府内一片死寂,只有灵泉叮咚的水声,衬得这无声的对峙愈发压抑。
最终,沈清玄败下阵来。他深知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硬碰硬毫无益处。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寻找脱身之法。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屈辱地,张开了嘴。
江临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亮光,小心地将碗沿凑近,看着他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药汁吞咽下去。
喝完药,江临渊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真乖。”他低声说,带着餍足的叹息。
沈清玄偏开头,避开他的触碰,胃里因那药汁和此刻的境遇翻江倒海。
江临渊也不在意,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玉桌上。“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打扰。师尊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他环视了一下这空旷的洞府,语气平淡,“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家?
沈清玄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赤足触碰着冰凉的地面,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他抬头望着穹顶上那几颗虚假的“星辰”,只觉得这个被精心打造的囚笼,比任何魔窟都要令人绝望。
江临渊站在他身前,玄色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显得高大而压迫。他垂眸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师尊,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占有,有疯狂,唯独没有了从前那丝小心翼翼的、弟子对师尊的敬慕。
他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师尊累了,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身影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波般,消失在那片光幕之后。
洞府内重归死寂。
沈清玄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灵力被禁,身陷囹圄,系统沉寂,前路茫茫。
他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