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967年6月】
(拘谨的敲门声)
“(温和地)请进,克尔德尼女士。”
“(优雅地)日安,殿下,这是我的申请表,我已经按照您的意见进行了修改。”
“....在流程上,这份申请已经没有问题了,我可以予以通过,但我不是唯一的决策人,克尔德尼女士,由于您申请的特殊性,这份表格还需要移交给大主教审核,希望您可以理解。”
“(优雅而激动地)当然,我完全理解,殿下。”
“我相信大主教也会同意您的申请,但有一点我需要强调,由于这个剧本的特殊性,即使您得到了公开演出的许可,但是演员人选也必须严格筛选——尤其是陛下的饰演者。”
“(兴奋地)我明白,殿下,我打算亲自饰演陛下这一角色。”
“不只是这一次,而是未来的所有基本都需要遵循这个规则——虽然未来的剧本审核与选角准则应该是彩翼学院的权力范围,但唯独这一点我必须强调——彩翼学院必须确保,只有在道德上没有瑕疵,并且外貌、性格与表演技巧都最优秀的人才能饰演陛下,这是皇室的底线。”
“我明白,我们会严格遵守您的指示,并且监督所有歌者和剧团,殿下,确保陛下以及任何人的名誉不遭到无端玷污或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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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霍尔顿都被夹在风堡与黄金港之间,被黄金港认为是风堡的势力范围,而又被风堡认为是黄金港的领土,这种夹缝中的政治地位最终造就了一种扭曲的地方文化。
在表面上,霍尔顿的文化有着风堡的热情和粗犷,狩猎在霍尔顿拥有和风堡相同的地位,参与并夺取猎获是领主宣示自己勇武和正统的重要手段,可是他们没有继承风堡简洁而高效的行政系统,反而保留了来自黄金港的整个贵族框架,从正式贵族到荣誉贵族,再到骑士和地方长官,许多人既不属于贵族,霍尔顿对于他们也没有需求,但因为黄金港有这些职务与名号,所以霍尔顿也有。
霍尔顿没有风堡的辽阔山林,狭小且贫瘠的领地无法满足从上至下所有领主的狩猎需求,因此,从一开始就有超过一半的贵族被排除在传统之外,这无关天赋与努力,当你的出身便能完全决定你是否有机会一展才华时,贵族们一致选择堕落至死也就不奇怪了。
小罗索时常在思索,假如霍尔顿能够彻底倒向任意一边,应该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扭曲的样子,怠懒,落后,愚昧,就连艾尔·利安德尔附近的村庄看起来也比霍尔顿更像一座真正的城市。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风堡已经毁灭,而新皇刚刚登..基,唯一的问题是,他如今也体会到小贵族们的无力感,霍尔顿是否能够得救并不取决于他在这里的努力和挣扎,而只在于皇帝是否在意这座边陲小城,是否认可它的价值,愿意派出援军....即便如此,他也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如果连他自己都不努力,那霍尔顿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这是一场典型的霍尔顿式宴会,按照惯例,今天的主菜应该是小罗索或老罗索亲自狩猎的猎物,可在瘟疫蔓延之后,猎场里的动物早就跑得一干二净,剩下的那些则和森林一起凋零,幸运的是,杨还是想办法买到了一头新鲜的猪,以及两个完整的腌鹿肾,这两样东西分别构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两道菜——蜂蜜烤全野猪和鹿肾浓汤。
小罗索微笑着和主教交谈,表情自然,语气热烈,他们突然成了极其融洽的朋友,在他们落座以后,其他贵族才依次在长桌两侧坐下,按照风堡也是霍尔顿的传统,小罗索亲自拿起沉重的猎刀,充满骄傲地分开猪头与身体连接的位置,仿佛这是他亲手搏杀的猎物,正在发起最后一击。
紧接着,训练有素的仆人们开始分割主菜,这头猪少了一条完整的后腿,被杨提前切下来送给了他的父亲,而贵族们也对霍尔顿领主的缺席表示理解,按照风堡的传统,切下来的烤肉会被盛放在一种当地的特色面包上,这种面包由粗麦和豆粉一起烤制,非常坚硬,但在浸透猎物的油脂,泡入鹿肾浓汤之后,就成为了霍尔顿人最喜欢的宴会珍馐。
据说,风堡的面包应该是黑色的,和贫民们常吃的那种很像,但霍尔顿的贵族们一致认为这是外界对风堡的诋毁和抹黑,毕竟山民们总被视为野蛮的化身,作为贵族,这种颜色均匀,没有怪味的白色面包才更符合他们的身份。
另外,按照霍尔顿的传统,杨还准备了两种酒,放在巨大原桶里的啤酒,以及另一种蜂蜜酒,至于小罗索喜欢的葡萄酒,因为不符合霍尔顿当地的传统,所以并没有呈在餐桌上,不论是喜欢痛饮还是喜欢仔细品尝美酒的宾客都能满意。
在宴会的一开始,小罗索什么也没说,只是热情地和主教以及其他人交谈,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传统的霍尔顿人,热情,豪迈,而随着时间流逝,那种草木皆兵,胆战心惊的气氛逐渐消融,当贵族们开始高举角杯痛饮啤酒时,小罗索却突然站了起来。
大主教没有喝酒,他原本也像个霍尔顿人一样爽朗地大笑,可在这一刻,贵族式的优雅微笑立即取代了他原本的表情,奥斯蒙则依然皱着眉,他是宴会上唯一没有笑,也没有故作热情的人,显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即便如此,他还是凭借自己掌握的武力和地位坐在了小罗索的身边。
贵族们疑惑地看着小罗索,他们之中有些人已经喝得醉眼朦胧,皮肤通红,有些人手里还抓着烤肉,嘴角的油渍也没有擦干,甚至有的人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尽力抬起视线,和他们相比,小罗索看起来再也不像是一个霍尔顿人。
他的手指和脸太干净了,他也用手抓起烤肉,但手指和食物每接触一次,都必须用餐巾仔细擦净,他不会把脸埋进肉里,而是从边缘开始撕咬,避免油脂大范围地沾在脸和胡须上....贵族们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突然重新意识到,他们今天参与的绝不会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我的朋友们,光荣的霍尔顿贵族们,罗索家族的忠实盟友们,今天,我将你们聚集于此,是为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我,罗恩·罗索,希望以霍尔顿代理领主的身份和你们重新讨论我们城市的未来。”
本就心事重重的塞巴斯蒂安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正襟危坐,于是咀嚼的声音逐渐消失,即使是那些满面油脂的人,也惊讶地看着小罗索,但他们没有资格开口,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奥斯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愿闻其详,领主大人。”
他就坐在小罗索旁边,却不把视线投向小罗索,而是谨慎地环视餐桌上的贵族,他需要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向小罗索宣誓效忠,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对小罗索的诡计一无所知,在看见塞巴斯蒂安的时候,奥斯蒙的视线一沉,然后又继续转向下一个人。
“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自从这场瘟疫席卷我们的城市以来,许多耕地和森林都已衰败,土地不再能产出足够的猎物和小麦来供养我们,甚至连我们的人民也染上重病,病死者日渐增多,我们的劳动能力急剧下降,更致命的是,在风堡毁灭后,进入港口的商船越来越少,有人可能会觉得我们似乎失去了价值,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灯光,雾气和人群的映照下,小罗索显得格外睿智,他疲惫,却又十分亢奋,他的语气激昂,充满自信,对自己描绘的前景深信不疑:
“事实并非如此!即使风堡已经毁灭,但是那些和风堡贸易的人还在,南方公国还在,不论是要转为陆运,还是要越过风堡的废墟进入南方公国的港口,霍尔顿都是这条贸易通道上最为关键的中转站,如果我们能够抓住这个机会,霍尔顿就可以成为下一个海门堡!”
在贵族们的沉默中,许多无法压抑的轻咳如今显得格外刺耳,许多贵族正遭到疫病的侵蚀,在亢奋被人打断之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他们拼命想要调用自己的智慧,但也许是疾病和疲惫所害,许多人发现自己居然完全无法理解小罗索这个计划的收益在哪,又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奥斯蒙的表情虽然平静,可他或许是所有贵族中最兴奋的那个,他的家族依靠把持着通往卡斯凡恩领的路上商路而崛起,如今也伴随着卡斯凡恩领的毁灭而衰落,但他们的商路同样可以通往南方公国,假如霍尔顿真的能像小罗索所说的那样取代海门堡,那么他的家族马上就能一扫如今的颓势和尴尬处境。
可他也敏锐地意识到,小罗索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他需要小罗索,但从小罗索的一系列举动来看,小罗索显然更需要他,为了争取至关重要的时间,小罗索或许会愿意出卖一些关键利益,于是奥斯蒙硬生生忍住了,在漫长的沉默后,一个油光满面的贵族迷糊地问:
“但....先生,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
小罗索的手心已经握满了汗水,但他依旧自信地微笑着回答:“诸位都是霍尔顿家族的忠实盟友,即便在危难之中也各司其职,因此,我并不打算独吞霍尔顿港口的收益,我需要集合你们所有人的力量,和我一起扩建霍尔顿的港口,我们会将那片沿岸的荒地利用起来,建造成能够容纳五十艘船的巨大港口。”
“在这之后,我会根据贡献的多少来分配港口产生的利益,不只是港口本身的直接利益,还有港口带来的附加收益,比如仓储费用,食物和酒水的销售,甚至是港口税收,我承诺,只要港口能够建成,参与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部分。”
许多贵族欲言又止,其中不乏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他们明白小罗索的意思,无非是想要一些钱和劳工,这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先不提小罗索想要多少....他们手里有的就那么多,再扯一扯皮,真正给出去的就没多少了,至于小罗索的计划,这事能搞定就搞,搞不定就这么放着也无所谓....这么多年贵族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反而是主教饶有兴趣地回答:“我也愿意提供一份助力,先生,但是你先前只提及了好处,我们又要付出什么?这计划听起来很美好,可先不论黄金港是否愿意承认我们的地位....我们首先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吧。”
主教的话给贵族们泼了一盆冷水....是啊,许多人突然意识到,哪怕有港口,黄金港也未必愿意承认他们的地位,继续之前的贸易,更何况,小罗索还没说他们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小罗索说的虽然听起来是好事,但风险也很大,如果代价很高的话....
“我们的确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但是罗索家族会承担其中的绝大部分,尤其是港口的改建部分——我已经决定,将霍尔顿附近的猎场改为林场,砍伐下的树木将全部用于搭建港口的主体。”
霍尔顿附近的猎场是整个霍尔顿地区最大的猎场,和霍尔顿城内的港口共同构成罗索家族最大的荣誉与财富,哪怕因为疫病而衰败,可它在霍尔顿人心底的地位仍然难以动摇,可现在,小罗索却居然下令砍伐猎场的树木,在许多霍尔顿人看来,即使港口有那么多好处,这也是不值得的。
小罗索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在长桌旁摇头,沉默着叹息的人,继续自信地说:
“我们会招募城市里的居民参与建设,并给他们派发酬劳,与此同时,我们会招募一些能够识字的人,在港口建成之前,我们就要完成引航员的培训,确保在商队抵达的时候能有足够的人引导他们驶入港口,罗索家族会承担一部分成本,但另一部分我希望能向你们贷款,至于详细的条款,我们可以在确定之后慢慢敲定。”
港口....引航员....还有贷款,贷款是贵族们唯一听得懂的单词,而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词,说实话,他们倒不是铁了心要反对小罗索,许多人甚至不理解小罗索在说什么,不理解为什么小罗索就这么笃定这港口能赚到钱,为此不惜投入巨大,主教倒是懂了,可他脸上却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然后竟然靠在了椅背上,一言不发。
在沉默中,希尔鼓起勇气,大声回答:“我们支持你,先生,只要告诉我们要做什么就好了。”
咳嗽声突然此起彼伏,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犹豫后保持了沉默,最终没人说话,只有那几个宣誓效忠小罗索的小贵族卖力地大喊:“是啊,我们支持你!先生!”
这是个很尴尬的场景,那些此前中立的人并没有发声支持,不论是这个前景不够好,还是他们认为小罗索隐瞒了关键信息,总而言之,他们决定保持沉默....但这是可以预料的,在小罗索看来,只要今天的宴会没有引起对他的强烈反对,那就算是他的胜利。
他将自己的紧张隐藏在一次普通的呼吸中,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
“但光靠城市里的居民还不够,霍尔顿没有充足的人手来建造和维护这个港口,因此....卢瑟。”
卢瑟是城外农庄的管理者之一,他的家族从一百年以前就开始为罗索家族管理农庄,而像他一样的人一共有四个,他们虽然只是骑士,可由于他们职责的特殊性,他们手里掌握的资源不比奥斯蒙这样的落魄贵族少,甚至为了能够压制农奴,他们还管理着三百多个守卫和几个骑士。
“我需要你们的庄园停止农业生产,将所有农奴迁出农庄,让他们进入霍尔顿搭建并维护港口。”
理论上来说,卢瑟属于小罗索的家臣,但这一次,卢瑟没有立即回答,他先是惊讶,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不绝于耳的咳嗽声中,这个男人的嘴唇动了两次,惊讶而愤怒地看着小罗索,又将视线投向大主教,希望得到一些支持,可大主教只是露出高深莫测地微笑,最后,卢瑟语气低沉地回答:
“这恐怕....有些难度,先生,我认为您不该这么做。”
小罗索立即追问:“具体来说,你有什么困难?”
“有很多,非常多,”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卢瑟才坚定地回答:“首先,我们的农庄供应着整个霍尔顿及周边的食物,一但停止耕作,霍尔顿就会失去食物来源,其次,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三百五十个守卫,之所以能管住这五千个农奴,是因为他们跟自己的家人和孩子被困在坚固的高墙里,可一但把他们放出来....我们至少需要两千个人才能看住这么多农奴。”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卢瑟压根不想执行这个命令....港口被小罗索描绘得很诱人,前景很好,可那毕竟还不存在,却要以此要求他交出手上已有的东西,没有了这么几千个农奴,他哪还需要控制这么多士兵?而一但没有了士兵,他如今的权力和地位就再也没有了,这不是钱能够弥补的东西。
“你说得很对,让我们一个个问题来解决,”
人们惊讶地发现小罗索居然没有生气,如果是他的父亲在这里,此刻应该已经暴跳如雷,开始痛骂和羞辱卢瑟了,但小罗索没有,他看起来很认真,似乎真的打算解决卢瑟提出的问题:
“首先,我们的确没有充足的士兵来看管这么多农奴,但没有这些农奴,光靠城市里的居民,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工人来完成建设,所以,这些农奴是必须的,既然如此,假如暴力不可行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采用温和一些的手段?我打算给这些农奴派发酬劳,只——”
“不行!”
卢瑟的回答脱口而出,他失控地站了起来,语气十分激烈,瞪着眼睛望向小罗索,在几声短促的喘息之后,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平静,随后缓缓坐下,咬牙切齿地说:
“这绝对不行,不能给那些农奴哪怕一个铜币....一个铜币也不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