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凛子站在玄关处,和冬马曜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枫原秋没有听清,只看见夫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好好学。”她说,声音平静。
“是,夫人。”
雪之下凛子没有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枫原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猜她可能也有工作要忙,他不清楚。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冬马曜子已经迈开了步子,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跟上来。”
枫原秋赶紧跟上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他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房子在低声说话。
冬马曜子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钢琴房。
房间不算大,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空旷。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窗帘半掩,房间的正中,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漆黑的琴身在暮色里泛着内敛的光泽,琴凳是深棕色的皮质表面,擦得一尘不染。
枫原秋不懂钢琴,但看它的样子,也知道一定是高端货。
“学过钢琴吗?”冬马曜子站在钢琴旁,一只手搭在琴盖上,侧头看他。
“没有。”枫原秋老实回答。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厌倦的神色。不是针对他的,更像是一个大人发现不得不做一件麻烦事时的本能反应。
“啧。”
她啧了一声嘴,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捏住他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按过去,从指尖到指根,又翻过来,捏了捏他的掌心。
力道不轻不重,摸骨似的。
老实说,冰冰凉凉,还挺舒服。
“算了。”
没多久,她就放下了他的手,语气是“就这样吧”的无奈。
枫原秋注意到她转过头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猜那不是什么好话。
“先认琴键。”冬马曜子拉开琴凳,坐了下去,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了敲。
“白键,黑键,一共八十八个。白键五十二个,黑键三十六个。”她的手指在黑键上滑过,像一尾鱼在水面上掠过,“你现在不需要记那么多,先记住中央C的位置。”
她在键盘中央的位置又按了一下。
“这是中央C。所有的音都是从它开始数的。往右是do re mi fa so la ti,往左是相反的。你先把这些白键的名字记下来,顺序不能错。”
而后她站起身子,示意枫原秋坐上去。
枫原秋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冬马老师对他没什么耐心。他不想给夫人添麻烦。但既然夫人把他送到这里来,他就得学好。
他走到钢琴前,爬上琴凳,坐好。琴凳有点高,他的脚尖刚刚能够到地面。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一个白键。
“咚。”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个孤独的音节。
冬马曜子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先练着,我出去一下。”
她最讨厌的就是带这种初学者,浪费时间和精力。有这时间,不如自己多练习几首曲子。
门关上了。
枫原秋坐在琴凳上,面前是八十八个黑白相间的琴键。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他第一次见到文字般的陌生。
他从最左边开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
“咚。”“咚。”“咚。”
声音单调而枯燥,和尚敲木鱼似的。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嘴里小声念叨:“do、re、mi、fa、sol、la、si……”
七个音之后,又是一个do。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看琴键了。手指摸上去,就知道哪个是do,哪个是re。
他继续往下按,手指从左边一路滑到右边,又从右边一路滑回来。
声音从低到高,像爬楼梯,又从高到低,像滑滑梯。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声响。
玄关的方向,门开了。
枫原秋的手停下来,悬在琴键上方。他竖起耳朵,听见冬马曜子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来了?”
“嗯。”
一个年轻的女声。声音很低,带着懒洋洋的倦意,像刚睡醒,又或者根本没睡够。
枫原秋猜,大概是冬马老师的孩子回来了。这个时间,对方应该也是个学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枫原秋从琴凳上滑下来,站好,理了理衣角。
琴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冬马曜子。
是一个女孩。
很高,一头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质很好,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皮肤白皙,冬天里第一场雪落下时的那种白。
她穿着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格子短裙,黑色的长袜裹住纤细的小腿。
外在这样优秀的人,可枫原秋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孤独。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明明长得很好看,穿着得体的校服,住着这样大的房子。
可他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孤独。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没有人靠近,她也不让人靠近。
冬马曜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今天就先让和纱教你好了。”
然后她就把门关上了。
“嗒。”
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枫原秋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冬马姐姐好!我是枫原秋,今年八岁,请多指教!”
“啰嗦。”冬马和纱满脸不耐烦。她走到钢琴前,把书包随手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赶紧开始吧。”
她的声音也同她母亲一样,是慵懒的沙哑。
枫原秋点了点头,重新爬回琴凳上。
冬马和纱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琴键,又看了他一眼。
“刚才她让你干什么了?”
这位姐姐居然是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吗?看来她们母女的关系并不融洽。
“让我先认琴键。我已经把白键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