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脸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薄暮。
现状尚不明晰,一张狼狈的脸便凑到了自己的面前,灰蒙蒙,脏兮兮,以及压抑不住的倦态,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他是谁?
但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想不起来,但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溢出,几乎将她体内撑开。
何等狂暴的力量,威压大到她根本没有空闲思考哲学,只能任由自己的本能,将那些魔力粗犷地倾泻出去。
无形的风场以她为中心散开,但就在爆发的前一刻,看着那张疲惫的脸,透过无神的双眼,她看清了自己的面目。
素白的容颜精致而空无,唯有几滴眼泪点缀其上,装作深重的雾气挡住她看清全貌。
那泪水越发沉重,连她的胸口都绞痛起来,少女不由得收了收力,将挤压在体内的苦闷吞下一半。
贴着自己的青年被猛地掀开,飞出十几米后撞断了一棵大树,等他稍一远去,她的脑海中便响起聒噪的声响,令她难以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杀……诅咒……去死……”
来来回回都是一个意思,少女举起颤抖的手,按住脑袋摇晃,想要这些声音能够清净一些,哪怕只是统一一下意见,她也能好受一些。
“杀杀杀杀杀杀杀……”
那声音终于变得好沟通了一些,虽然不知道要杀死什么,但这里似乎也没别的选项。
浓重的黑色淤泥自她脚下蔓延,从中伸出无数细长如蛇的触手,顺着裹住双腿的黑袍向上爬升,直至顶端,化作更为深沉的黑暗,将她整个裹住,只露出半张脸。
跟着黑泥的指引,少女缓步向前,每一步黑泥都在增加力道,但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更为沉重,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体内,与那股毫无思想的恶意抗争。
这段路说不上长,但她走了很久,久到泪水沾湿衣领,久到黑泥都失去了耐心,连带着恶意一同退散。
但从被她掀飞,又被那无端的恶意锁定的青年的反应来看,只不过刚刚过去了一瞬而已。
像是体内有两支队伍在互相角力,明明只需一瞬就能分出胜负,但在那些竭尽全力的人看来却是漫长而折磨的经历。
最终,泪水落地,伸出的手在对方脖颈前改道,轻抚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庞,为他拂去附着的灰尘。
直到某个气息不再掩饰,带着一群人审视起如今的她。
“危险。”
被层层黑暗遮住的少女缓缓起身,看向浓密的林中,对她而言,这些阴影比不上自己背负的一半,但阴影之下,某一个……一群存在,对她而言充满致命的诱惑。
她偏了偏脑袋,似乎有些好奇,下一刻,便连带着脚下踩着的影子一同消失不见,连一小块黑泥都没有留下。
数秒之后,披着银白盔甲的理查自林中浮现,解除灵体化的他一边等待着侠盗的回信,一边端详起倒地不起的李云飞。
“太好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理查松了一口气,像是完全不记得此前他对李云飞的遭遇视若无睹。
“好了,接下来就以将他带回去为第一目标吧!”
说是这么说,但理查并未付出什么行动,而是望向诺雅失踪的位置,顺着那股延伸出去的不祥气息一路探寻,最终与神射手的视线尽头交汇。
在那里,黑色的影子于林间疾速穿行,穿林打叶,激起遍地飞鸟。
“希望我们还有时间参加庆功宴。”理查扶了一把坐在地上的李云飞,将他从可能倒下的树干处移走,随后让仙女给对方施加了治疗术,大步流星地开道,追逐着那道影子而去。
“王,您不打算在这里处理掉他吗?”
理查摇了摇头,他并未将李云飞视作死敌,甚至因为此前的经历,还颇有好感,就这么杀死他,便违背了王的器量。
对他而言,这与此前看着李云飞陷入绝境并不冲突,他可以因为欣赏对某人提供帮助,也可以在不需要自己插手时保持冷酷,传说中残暴的狮心王,其本质就是如此。
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骑士准则是他的信仰,却不是他的全部。
说到底,自己只是借着憧憬的对象包裹内心,让那暴戾的雄狮不至于现世而已,除此之外一片空无。
但即使是像自己这般扭曲的存在,也能充满自豪地活在这世上,拥有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挚友,与惺惺相惜的宿敌隔着沙场举杯致意,毫无悔恨地前进,这便是那位王给予自己的珍宝。
“先取回小圣杯,再把阿飞带回去吧。”
回过神来,他已踏入那片看不见希望的黑暗。
顺着鹰眼侠盗的指引,那漆黑的影子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对方的身姿十分妖娆,漆黑的外壳调整为便于行动的流线型,在复杂的地势中沿着杂乱的方向东扭西扭,精准地避开路上的一切障碍,看起来仿佛细长的蛇躯。
对方那诡异的蛇行速度很快,无法动用神速的理查只能召回同伴,依靠自己的肉眼观测,凭借从者的面板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
在这里开战并不是最佳选择,以那诡异的反应与速度,若是一击不中,扬起的烟尘配合重重林木会再次挡住视线,给对方逃跑的空间。
“速战速决吧,虽然芬恩和阿喀琉斯不会出现,但还是要防止意外情况。”
这么想着,理查主动提速,开始封锁对方的轨迹,将她逼向更为平坦的场地。
如理查所料,她的能力不强,无论是因为新生还是上限如此,对方已然陷进了他的节奏。
二人沿着月光一路狂奔,道路旁的树木越发稀疏,月光亮得晃眼,沿着同伴事先勘探好的方向,理查如愿将黑袍人逼入一处干枯的河谷。
眼见猎场已成,少女不再逃跑,一圈圈的黑影自她脚下扩散开来,犹如深不可及的渊底。
骑士平举手中之剑,神速蓄势待发,但他仍未放松警惕,盯住她脚下那些厚重的阴影,理查有种预感,决不能碰到那些东西。
他是久历沙场的宿将,绝不会轻视眼前的敌人,哪怕她不久之前才陷入过濒死。
没有任何犹豫,理查举剑,朝着对方身侧偏转些许,避开要害后直接解放宝具。
“『永恒遥远的胜利之剑』(Excalibur)!”
一抹不祥的紫色锋芒闪过,凝聚于长剑上的光辉戛然而止。
随后,万籁俱寂。
与理查相连的另一端,刚刚结束情报搜集的帕薇拉突然止步,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的库塔尔宁见状,顺势撞了上去,手指“自然”地牵住姐姐。
“奇怪……”
“怎么了,姐姐?”
“为什么,我和saber的契约……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