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弱点是阳光。
这本就合乎天地阴阳之理,并未出乎云风的意料。
倘若这鬼连日光都不怕,以眼下这不死不灭的诡异体质,恐怕只有封印之法才能将其控制。
万幸,还没到这个地步。
收拾好随身行李,云风告别了留宿他的老夫妇,继续踏上旅途。
此番东渡而来,身上本就没带多少盘缠。
一路食宿花销下来,早已所剩无几。
再漫无目的地漂泊,往后怕是真要风餐露宿了。
云风掏出地图,比对好当前位置,略一思索,定下方向。
还是南下往东京附近去吧。
一来东京作为首都,周边城镇密集、往来人众,消息流通最快,或许能打探到更多有关鬼的传闻。
二来靠近都城,村镇市集更多,也好想办法筹措路费,不至于一路窘迫。
心念既定,云风辨明方位,朝着东京方向稳步前行。
又行了数日,他终于踏入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这里位于浅草西北方,依水而建。
穿过镇口的木桥,桥下河水潺潺,舟楫往来不绝,水运繁忙。
沿岸商铺林立,行人熙攘,一派欣欣向荣的烟火气。
云风站在桥头微微驻足,望着眼前鲜活的人间景象,心底稍定。
他打算先在此处休整,顺便找点活计。
码头那里人来人往,凭他的体魄和曾经的码头搬运工经验,挣点路费易如反掌。
城镇里商铺接连排布,酒屋、米铺、杂货店、药铺沿街排开。
虽算不上顶尖繁荣,但街上行人往来不绝,也算热闹。
正准备往码头走去,他忽然听见街边几名镇民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
话题,正是近来接连发生的少女夜间失踪事件。
云风眉梢微挑,心中顿时来了兴致。
灵异事件?
他最是喜欢。
于是他不动声色,装作在摊位前挑选商品的模样,静静驻足旁听。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男子失魂落魄地朝他来时的方向缓步走着。男子脸上带着明显被殴打过的淤青,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议论的镇民看见他,声音顿时低了几分,满是同情。
“看啊,是和巳……”
“真可怜啊……憔悴成那样。”
“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里子被拐走了啊……”
“每晚每晚真是可怕……”
“啊,真是受够了……入夜之后又要有年轻姑娘被掳走了。”
就在这时,云风看见一名身着黑绿方格市松纹羽织的少年,快步朝那名叫和巳的青年走去。
少年约摸十四五岁,腰间佩着一把武士刀,背上还背着一只几乎有他半身高的巨大木箱子。他身上衣物材质精良,样式整齐得近乎制服,可见其绝非寻常百姓。
这模样……难不成是什么奇怪的少年兵吗?
云风暗自思忖,这少年看样子也对失踪事件上心,还直接找上了当事人。
不多时,青年领着那名少年转身离开。云风不动声色,远远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来到事发地——一处普通的街巷。
只听那少年语气认真,反复说着 “我相信你” 之类的话,像是在安抚和巳。
话音刚落,少年竟直接趴到地上,姿态如同猎犬一般,鼻尖贴着地面仔细嗅闻着气味。
云风躲在不远处,看得微微一怔。
这举动…… 绝非寻常少年兵或武士会做的事,他打算靠闻气味寻找凶手或受害人吗?
于是,那少年一路嗅闻,从事发地循着气味往镇内其它街巷走去。
他鼻尖几乎贴在地面,四肢着地般前行,引得路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和巳一脸担忧地跟在身后,云风则保持距离,在远处静静观察。
看少年这副模样,他心中已然断定,对方必定有着寻常人没有的特殊手段。
一路寻到傍晚,夕阳将天边染得通红,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等到太阳彻底落下,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昏黄灯光,少年却依旧没有停下。
和巳实在忍不住,上前劝他先休息一晚,明日再继续寻找。
可少年断然拒绝,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那些家伙是在夜间活动的,所以不能休息……”
少年在原地顿住,鼻翼微微颤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流动的气息。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气味变强了!鬼出现了!”
说到这句话时,他早已拔腿狂奔,声音在渐深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少年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房顶,在屋檐之间飞速奔跃。和巳在地面上顾不得惊讶少年的速度,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苦苦追赶。
云风见状不再犹豫,身形一纵便紧随房上少年而去 —— 他心里清楚,这鬼只对少女下手,和巳暂时没有危险,不必多顾。
少年在一条狭窄巷子里骤然驻足,鼻尖快速翕动,仔细捕捉着空气中的气息。
下一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毫不迟疑地朝着脚下路面狠狠刺下。
“噗嗤——”
被刀刃刺中的地面竟如同液体般化开,化作一滩黑沼,猛地向四周飞溅开来。
随即,黑色的沼水里缓缓浮起一件和服。
少年立刻伸手,从黑水中将人抱了出来。
那是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女,气息微弱,双目紧闭。
与此同时,一只鬼的手爪猛地从黑沼中被带了出来,指缝间还紧紧攥着一角少女那被撕下的和服袖口布料。
随后,鬼从沼泽中缓缓现身。
它另一只手臂上还留着方才被刀刺到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少年抱紧怀中少女,厉声喝问:
“被拐走的女性们在哪里!”
鬼没有回答,只是面目狰狞地磨着牙,发出 “咯咯咯” 的诡异声响。
在暗处的云风听到这个声音只感觉脑仁在发痒,那少年说了什么完全没有注意。
和巳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少年身旁,这时它身躯一沉,重新潜入沼泽中,消失不见。
少年将怀中昏迷的少女递给和巳,让其站在一旁他触所能及的地方来保护他们。
和巳慌忙接过少女,紧紧护在怀里,站到了少年一侧的位置。
少年随即举刀,鼻尖微动,再次精准嗅探鬼的位置。
确认方位的瞬间,他纵身便要发动猛攻。
可就在攻击将至的刹那,他脚下的地面骤然翻涌——
三只鬼同时破土而出,总共六只利爪朝着他疯狂抓来!
少年被迫中断攻击,足尖一点,迅速凌空跃起。
三只鬼也紧跟着腾空扑上。
少年自上而下,一刀凌厉劈砍。
云风目光一凝,清晰看见那武士刀劈落时,裹挟着一股特殊的力量。
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带着势不可挡的冲击力。
三只鬼各自被斩断一臂,断口处黑血飞溅。
三只断臂尚且在空中飞落,它们即将落地的位置便已先行翻涌漆黑沼泽,仿佛早就在此等候。
断臂一坠入沼泽,便被瞬间吞没。三只鬼也一同缩回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少年果然非同寻常。
能毫无惧色地面对鬼,还敢主动迎战。
虽实力弱了些,但这份勇气,着实可嘉。
云风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少年身后的地面突然翻涌!
一只鬼骤然破土而出,利爪直扑少年后心,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
可少年似早有察觉,猛地转身,脚下一蹬凌空跃起。
身形在空中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武士刀顺着前空翻的势头,狠狠劈落!
唰——
刀光如练,带着好似水流从水车上倾泻而下的冲力,精准斩向鬼的脖颈。
鬼来不及躲闪,肩颈处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差几分,便能将整条手臂一同砍下。
少年稳稳落地,长刀顺势再挥。
刀光接连劈落,却都被它险险避开。
鬼身形灵活,借着沼泽的掩护,左闪右避。
不多时,它猛地一沉,再次缩回黑沼之中。
沼泽表面只留下一道涟漪,鬼竟在地下快速滑行,瞬间与少年拉开距离。
远处的沼面冒泡,鬼的头颅缓缓冒出,一双阴狠的眼死死盯着少年。
云风躲在暗处,看得愈发清楚。
这少年的刀很快,劈砍也精准。
可他始终放不开手脚。
目光时不时瞟向和巳与那昏迷少女的方向,招式间多了几分顾忌。
身旁有需要保护的人,便不能尽情挥刀。
既要防备鬼的突袭,又要留意身后的安危,难免束手束脚。
“你这混蛋!”
鬼在远处的沼面上怒吼,声音粗哑刺耳。
“别来碍事!女人的新鲜度要下降了啊!”
“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十六岁了,不早点吃掉,味道会时时刻刻变差的!”
云风躲在暗处,眼睛睁大。
人也有最佳赏味期?
这念头刚闪过,还没来得及细想——
另一处地面突然冒泡,又一只鬼冒了出来。
“冷静点,我啊。”
它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偶尔有个这样的夜晚也无所谓嘛……”
这只鬼,是之前三只中的一个。
云风仔细打量,忽然发现了关键——
三只鬼头上的角,数量各不相同。
从一只到三只,依次递增,那就按角的数量区分好了。
最开始抓着少女袖口、有三只角的是三号鬼。
现在一号、二号都已现身,就差它没再出现。
“怪物……把前天晚上拐走的里子还给我!”
和巳紧紧抱着昏迷的少女,对着二号鬼喊着。
可声音发颤,底气不足,眼底的害怕藏都藏不住。
从前天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
和巳口中的里子,恐怕在被掳走的当晚,就已经变成了鬼的美餐。
现在的和巳,只能盲目地抱着里子还活着的心态,强行鼓起勇气质问眼前的鬼。
又是一阵令人脑仁发痒的刺耳磨牙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三号鬼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巷边墙顶的瓦片上。
云风看得微微一怔。
还能这么玩?
这沼泽的能力,居然能延伸到墙顶之上?
二号鬼立刻跟着磨起牙来。
“咯咯——咯咯咯——”
两只鬼的磨牙声叠加在一起,尖锐刺耳,如同金属摩擦般刮着耳膜。
那噪音钻进脑子里,让云风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把这两只鬼的牙,一个个全拔下来!
听不清一号鬼说了什么,只见它敞开衣服,内衬里有各种各样的女性头饰。
发簪、流苏、绳扣、木梳、发带……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从被吃掉的少女身上收集来的。
总共有十六件饰品,每一件头饰背后,都对应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鬼不仅残害生灵,还把受害者的遗物当作收藏。
这般行径,既诡异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