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残阳为东京北方郊外的村落镀上一层余晖,土路蜿蜒穿过低矮的木造屋舍,炊烟袅袅,犬吠零星,一派宁静的乡野景象。
一名青年踩着最后一丝残阳余光踏入村中。他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低矮屋舍、乡野烟火的景致格格不入。
青年名为云风,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青色长袍,衣袂在微凉晚风里轻扬翻飞,背后异色双剑虽已收入鞘中,却仍透着一股未出鞘的凛冽锋芒,自带一股清冷锋芒。
他自异国远渡而来,已在此地漂泊数月。那些鬼怪食人、残虐生灵的传说,本是从故乡往来的渡客口中偶然听闻。言辞间的夸张与惊讶,让他决意亲赴此地探寻。可一路行来,入耳的不过是反复的传闻,入眼的尽是寻常乡野景象,所谓的鬼怪异状,竟从未亲眼得见半分。
他尚且不知,就在今夜,他终将亲眼见到那萦绕心头的鬼怪传说。
立在一户门户还算整洁的人家门前,云风轻叹一声,不再多想。
他上前轻轻叩门。开门的是一对朴实的老夫妇,言语不多,待人却十分和善。他只说自己自异国远渡而来,四处游历,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老夫妇并未多问,爽快应下,引着他进了院子,将他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偏房里。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却也算整洁干净。
云风向老夫妇郑重道谢,关上房门,躺在榻上,闭目调息。
内视丹田,天地间的灵气缓缓汇聚而来,灵力在其中静静流转,温润而充盈。
云风自少年时偶然引气入体,踏入聚气,一路修行直至凝元,全靠他独自探索。
时至今日,他早已与这股源自天地的气息共生。灵力行经四肢百骸,滋养筋骨,令他体魄远超常人,耳目也愈发敏锐。
窗外风吹草动、远处虫鸣、屋内老夫妇低声交谈,一丝一毫,都清晰入耳。
他本以为,这又会是一个平静无波的夜晚。
直到夜半。
万籁俱寂,众人皆已沉入梦乡,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惊叫,骤然撕破了深夜的死寂。
那声音里裹着刺骨的恐惧与绝望,一瞬便传遍了整个村落,随后便没了动静。不少村民被惊醒,揉着睡眼走出房门,低声嘟囔着,不满深夜被这般惊扰。
灵力骤然一滞,云风猛地睁开眼,眸中清明无半分睡意。
他将神识悄然外放,循着那凄厉哭喊传来的方向探去。
神识所及之处,一道黑影正疯狂追逐着村民。
在他的感知里,寻常人与周遭草木生灵一般,皆是平和的生命气息,与天地相融。
可那道黑影却截然不同——气息阴冷驳杂,色泽暗沉邪异,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但凡在神识中显出异色,必是拥有非常人之能。
他翻身而起,推门而出。微弱月光下,远处一道人影仓皇奔逃,身后一道黑影穷追不舍,腥气与阴冷之气随风飘来。
云风眼前一亮,追寻数月的目标,终于出现了。
“鬼!是鬼!救命!别吃我!”
逃者哭喊绝望。
云风将灵力汇聚在脚下,猛地一蹬,青袍掠风,朝着他们疾驰而去。
奔逃的村民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吓得魂飞魄散。
黑影逼近,伸出利爪就要抓下。
千钧一发之际,云风身影骤至,一把扣住那只伸向村民的手臂,顺势往旁一甩,将黑影狠狠摔在一旁。
若是寻常人类,这一摔早已七荤八素、动弹不得。可那黑影落地不过瞬息,便猛地爬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一双泛白的眼睛死死锁定云风,带着浓烈的戾气恶狠狠地扑来。
云风冷眼一扫,已然将对方模样尽收眼底。身形比当地的寻常成年男子高出半截,皮肤惨白,面容扭曲狰狞,口中满是尖利獠牙,手脚还生有黝黑锋利的利爪,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看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鬼’了,倒与绘卷中记载的形象差不了多少。”
云风心中念头一闪,身形已然动了。
他不退反进,侧身如清风掠影般避开利爪突袭,趁对方扑空失衡的刹那,一脚将其踢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巨大青石上。
不等怪物落地,云风背后双剑已应声出鞘,赤阳剑暖光微泛,紫阴剑寒芒凛冽,两道剑光如流星赶月,精准无误地刺穿怪物的双肩肩胛骨,径直钉入坚硬的青石之中!双臂被锁,怪物再也无法挥爪扑腾,只能疯狂扭动躯干,带起阵阵尘土。
这座村落远离城市,尚未通电,入夜后便陷入一片漆黑,唯有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景物轮廓。云风抬手自怀中摸出一张黄符,指尖灵力轻转,符文在符面上飞速流转亮起,转瞬便凝成一道火灵符。他屈指一弹,灵符缓缓升向高空。
下一刻,灵符化作一团白炽光亮的火球,静静悬浮在夜空之中,光芒如月华倾泻,瞬间照亮了小半个村庄,将周围的一切都清晰映照出来。
见状,不少好奇的村民壮着胆子从家中走出,纷纷聚拢过来围观眼前的景象。
刚才被追赶的那名村民惊魂未定,满身尘土,害怕地躲在云风身后,时不时瞟一眼被钉在青石上的鬼。
云风转过身,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平稳。
“别怕,这家伙被固定住了。”
“他为什么会盯上你?”
村民双腿发软,牙齿打颤,好半天才勉强开口:
“我……我晚上在朋友家喝酒,喝多了就在他那睡下了。”
“刚才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
他越说越怕,声音都在发颤。
“我和朋友被这声音吵醒。紧接着,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只鬼,它一下就扑过来,咬在我朋友脖子上!”
“他叫得好惨……那鬼随手一拧,就把他脖子扭断了……”
村民说到这里,满脸恐惧,仿佛眼前正在上演这一幕。
“我被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往外逃,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之后,我就被你救下了……”
云风听毕,眉头微蹙。
这鬼怪倒是半点不虚,无辜村民惨死其手,看来必须把这食人恶鬼消灭,才能告慰逝者。
就在此时,那鬼突然停止了疯狂扭动,脖颈诡异地往一侧拧了拧,一双泛着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吼叫着。
“可恶!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本大爷的好事,妨碍我享用美食!”
这鬼居然会说话!语气连贯、思路清晰,显然并非云风认为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知嗜血的无脑怪物,似乎与常人无异。
“识相的就赶紧放开我!这村子现在是本大爷的地盘,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起嚼碎了吞下去!”
云风长这么大还是第三回有人对他这么说话。
第一回是他在做搬运工时仗势欺人的混混,被他随手扔到货舱里发配到了异国他乡。
第二回则是在来这边的轮船上,一个不长眼的扒手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被他一脚踢进了海里。
这一回云风面对的是鬼,也不必讲什么人文关怀,他直接抬手凌空一引。
空中那团已经不太稳定的悬浮白炽火球,瞬间被他灵力牵动,化作一道炽亮火芒,轰然朝着被钉在青石上的鬼狠狠砸了下去。
烈焰轰然倾泻在鬼的身上,刹那间腾起一道粗壮的火柱。
那鬼被烈火吞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痛苦的哀嚎声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不止。
狰狞的身躯在火中扭曲挣扎,可双肩被钉在青石上,半点也逃不开,只能任由烈焰在其躯体上肆虐。
过了片刻,那鬼再也没了动静,凄厉的哀嚎彻底断绝。
灼烧它的火焰也缓缓弱了下去,一点点熄灭。
青石上只留下了一具外表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似乎云风已经完成了他的首次恶鬼退治。
他让村民们各回各家。
先前那名被鬼追杀的村民与其它几个村民一起回到他的朋友家中,为其处理后事。
云风并未将剑收回,只是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团黑气依旧存在。
换句话说,鬼还没死,至少是还没死透。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还能翻起怎样的浪花。
村民早已各自归家,喧闹散去,村庄渐渐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夜色渐褪,天边隐约泛起一抹鱼肚白,清冷的晨光缓缓驱散村落的幽暗。
青石之上,那具沉寂了半夜的焦黑的鬼的“尸体”,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关节微微颤动,紧接着,焦脆如炭的表皮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青灰的肌理。
脱落的焦炭碎块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可视线触及的第一幕,便是负手立在身前的云风。
双剑仍然禁锢着鬼的行动。
云风目光沉静如深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复苏,就这么安安静静等了整整半夜。
“你……你居然还没走?”
鬼浑身一僵,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
“走?在把你彻底消灭之前,我能往哪走?”
云风在鬼身前来回踱步。
“你还挺难杀的,即便是烧成那种惨状,过段时间照样能恢复如初。”
东方天际渐渐亮起。
那鬼猛地扭头望向东方,瞳孔骤缩,脸上露出了恐惧。
下一秒,它不顾双肩被双剑刺穿禁锢,开始疯狂剧烈挣扎,身体扭曲得近乎诡异,被钉住的皮肉撕裂般抽搐,拼尽全力想要挣脱。
云风见它突然疯了一般剧烈挣扎,神情里竟全是恐惧,不由得微微挑眉。
他顺着恶鬼拼命躲避的方向抬头望去。
云风轻轻“喔”了一声,恍然大悟。
原来……他在害怕太阳。
咔嚓——
骨裂筋断的脆响炸开。
鬼狠命一挣,硬生生扯断了一条手臂,黑血飞溅。
它剧痛嘶吼,正要拼命扯断另一条手臂。
可惜,已经晚了。
一轮朝日彻底跃出天际,阳光倾泻在大地上。
光线一触到鬼的身躯,便如同火星落在干燥的火绒上,轰地一下猛烈燃烧起来。
鬼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全身被火焰疯狂吞噬。
不过瞬息之间,它连同那条刚被扯断的断臂,便在阳光中彻底灼烧殆尽,化作飞散的灰烬。
到最后,这只恶鬼留在世间的痕迹,也只剩下地面上被它疯狂挣扎掀起的土堆,以及青石上被刮蹭出的淡淡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