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斯塔睡着了。
小孩子睡觉总是比大人早。
理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克斯塔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克斯塔的脸上。
十岁的孩子,睡着了就没有了白天那股子倔强劲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理德轻轻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一些。
然后他轻轻地开门,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的烛台发出昏黄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理德走下楼梯,经过前台时,值夜的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账本上了。
理德没有叫醒他,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很安静。
兰德尔镇不像白天那样喧闹了。
商铺的门板都已经上好了,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偶尔有一队卫兵巡逻经过,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
除此之外,连一只猫都看不到。
理德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一只举着酒杯的熊。下面有一行小字:“冒险者歇脚处”。
这是一家冒险者酒馆,专门接待那些靠接委托赚钱的佣兵和探险者。
白天这里人来人往,到了晚上也不会完全冷清
总有一些刚完成任务回来的人,在这里喝酒吹牛,花掉用命换来的佣金。
理德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世界和门外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烤肉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气息。
十几张桌子散落在厅内,大部分都坐着人。有的穿着皮甲,有的披着斗篷,有的干脆光着膀子露出满身伤疤。
他们大声谈笑着,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理德。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燕尾服,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径直穿过大厅,走到吧台前,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一头深白色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头上戴着一对猫耳发箍,做工精致,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
腰间还别着一条猫尾巴,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在擦杯子。看到理德坐下,放下了手中的活,转过身来靠在吧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赤红色的瞳孔注视着理德。
“哟,这是谁啊。稀客呀喵。”
理德没有对她的语气表现出任何惊讶。他淡淡地说:“老板娘,给我来一杯牛奶。”
“牛奶?”女人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大晚上的来酒馆喝牛奶,你可真有意思喵。”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杯子,走到角落里的木桶前,接了一杯牛奶。
杯子放在理德面前的时候,牛奶还是温热的。
理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在那里待久了,怎么话都改不过来了,希尔。”
她笑着,靠在吧台上,猫耳朵在她头上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办法呀喵,在那个身体里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改得过来喵。”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猫耳,“反正你看我现在戴的这个猫耳猫尾巴也很好看呀。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喵。”
理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对猫耳朵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随你便吧。”
希尔歪了歪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但慵懒的语调没有变:“你怎么想到来找我呀?怎么,很棘手喵?”
理德又喝了一口牛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我不支持那样做。”他说,“我肯定不能允许的。”
希尔没有追问他说的是什么事。她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随你便喽。你怎么做又不影响我的想法喵。”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谁给我好处,我就帮谁喵。”
理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我可不支持那群疯子的想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那群疯子实现了,那我们这个世界就完了。”
希尔没有接话。她拿起吧台上的一只杯子,漫不经心地擦着,目光却落在理德的脸上。
“我不觉得你的做法能保护这个世界喵。”
“而且你那么保护他,万一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那怎么办喵?”
理德又喝了一口牛奶。
杯中的牛奶已经下去了一半。他看着杯壁上挂着的白色奶渍,沉默了几秒。
“你有什么情报?”他抬起头,看着希尔,“我可以出钱。”
希尔笑了。
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凑到理德身旁,悄悄的说
“拿钱办事,我不能出卖别人的情报喵。那样可是违约了的。那我还怎么继续干下去喵。”
理德没有躲开。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还真的是有原则啊。”他说,嘴角微微扬起,“不过也好,我也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原则。”
希尔退开了,重新靠回吧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可是要靠这个吃饭的喵。不论是那里,还是这里喵。”
“明明这个世界你更喜欢,”理德说,“你却不主动保护它。”
希尔歪了歪头,猫耳朵随着她的动作抖了一下。
“这个世界确实更好喵。那里真的是无聊死了,欲望只能发泄在那事上。”
她叹了口气,“这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喵。”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没办法呀喵。那群疯子都已经开始交流了,怎么可能能阻止得了呢喵。”
理德将杯中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
“我会阻止那群疯子的。”
希尔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子说实话也挺不厚道的。你这算背叛了你家的主子喵。”
理德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放在吧台上。
“这无所谓。”他说,“我只是想追求正确的道路。”
希尔没有动。她看着那枚铜币在吧台上滚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你加油喵。”
理德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希尔的声音:“不多留会吗喵?这么久没见面了,不叙叙旧吗喵?你要是想体验一下这个世界的……”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而妩媚,带着一种刻意的诱惑。
理德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对你没兴趣。”
希尔的脸拉了下来。猫耳朵也耷拉了下去,像两只泄了气的气球。
“真是冷淡喵。那你慢走喵。”
理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酒馆里的喧嚣重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希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独自站在吧台后面。她伸手拿起那枚铜币,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握在手心里。
“主理人大人,”她自言自语道,“你又能怎么办呢喵。”
街道上的云已经渐渐褪去。
月光重新洒落下来,将兰德尔镇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原本黑漆漆的夜晚变得清晰可见,连远处房屋的轮廓都变得分明起来。
理德站在街上,伸手掏了掏口袋。左边口袋,右边口袋,内衬口袋。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得抽啊。”
他沿着街道往旅馆的方向走去。夜深了,巡逻的卫兵也少了,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路过那家铁匠铺的时候,理德的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从门缝和窗户的缝隙中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几道细细的橙色线条。
理德停下脚步,往窗户那边凑近了一些。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他看到了蒙奇。
那个白天还在为“叔叔”这个称呼而悲伤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铁砧前。
炉火烧得正旺,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他的络腮胡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中像一颗颗细小的琥珀。
锤子举起来,落下去。
举起来,落下去。
每一次落下,都有火花四溅,在昏暗的铺子里像烟花一样绽放,然后迅速熄灭。
理德的目光移到了铁砧旁边。
一把剑胚子躺在那里。通体银白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还没有开刃,还没有装上剑柄,但那种流畅的线条和沉稳的气质,已经能让人想象出它成型后的样子。
克斯塔挑的那把。
理德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离开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前台上那个小伙子还在打瞌睡,姿势都没怎么变。理德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
克斯塔还在睡。姿势倒是变了,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被子里,一只脚露在外面,鞋子早就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理德走过去,把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克斯塔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躺到自己的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旅馆很安静,整条街都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
理德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理德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椅子是深色的木头做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扶手上镶着暗金色的金属饰片。
脚下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卧室,更像是一个小型宫殿。墙壁上挂着深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某种古老的纹章。
天花板很高,高到灯光照不到最上面的角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
奢华,但压抑。
光线太暗了。只有几盏烛台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大部分的家具和装饰都藏在阴影里,像是随时会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样。
他的手变了。肤色比以前更白,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指甲也比以前长了一些,修剪得很整齐。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很随意,和他平时那种优雅克制的姿态完全不同。
面前有一面镜子。落地镜,边框是镀金的,雕刻着和椅背上一样的纹章。
镜子里的那个人大变样
头发变成了灰白色,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更接近银色的、带着冷光的灰白。
原本棕色的燕尾服变成了一套黑色的礼服,剪裁更加修身,领口更高,扣子是一排暗金色的小圆片。
他的额头。眉心上方,一个印记在微微泛着金光。
瞳孔也在泛光。一个环形金纹
他侧过身看了看左脸,又侧过身看了看右脸。他整了整衣领,又抚平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同。
镜子里的这个人,笑得肆意而张扬。
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牙齿。
那种笑容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保留,像是在阳光下伸展四肢的野兽。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仆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色的长裙,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帽,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
她看到理德站在镜子前摆弄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单膝跪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欢迎回来,主理人大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理德转过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收起来。相反,他笑得更开了。
女仆站起身,低着头,双手端着托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理德走过去,从托盘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的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色,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带着药香的气味。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还是这里的茶够味。”他舔了舔嘴唇,然后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朝女仆挥了挥手。
女仆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