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德四人沿着悬崖边上那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道路,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道路狭窄而湿滑,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
四人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地挪动,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偶尔滚落的石子打破寂静,在看不见的深处传来沉闷的回响。
终于,他们到了下方。
克林与纳尔同时熄灭了提灯。
灰白色的矿石光芒消失了,但周围并没有陷入黑暗。
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光线充斥着整个空间,像阴天的黄昏,足够看清一切,却找不到光源在哪里。
纳尔抬头看了看头顶,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眉头皱得很紧。
“为什么这封闭的洞穴里会这么亮?”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这太不合理了。”
哈斯德皱着眉头,语气平淡:“鬼知道呢。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四人继续前进,朝着那扇大门的方向走去。
洞穴庞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站在下方仰望,之前走过的半山腰岩台已经变成了头顶远处一道模糊的线条。
地面平坦得出奇,没有碎石,没有坑洼,踩上去像是走在人工铺就的道路上。
最让哈斯德在意的是那些树。
从上方看的时候,树木密集得像一片真正的森林。
但到了下面才发现,那些树只分布在两侧,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边界整齐排列,中间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笔直地通向那扇大门。
不是自然的分布。是刻意留出来的。
四人边走边环顾四周。克林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盯着两侧的树木,语气越来越疑惑。
“这里的树……种得也太均匀了吧。”
纳尔推了推眼镜
不,他没有眼镜,但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应该有一副。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些树,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默计算什么。
“确实。这肯定是人为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但是谁能在地下挖出这么大的洞穴呢?无论是种树,还是洞穴,又或者是这个大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克林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我觉得不一定是人了。”
纳尔苦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勉强的、像是在努力安慰自己的笑。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哈斯德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四人站在那扇大门前。
它比从远处看的时候还要庞大。
差不多有五个人叠起来那么高,门柱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石砖上布满了青苔和某种不知名的藤蔓,木头门板厚实得像一面城墙。
克林仰起头,看着门顶那片模糊的阴影,咽了口唾沫。
“我们能打开这门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怕不是给巨人通过的。”
纳尔转头看向哈斯德:“团长,您这么多年有见过巨人族吗?”
“没有。”哈斯德干脆地答道,“怎么可能有巨人族。”
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的哈兰突然开口了。
“我试试能不能打开这扇大门吧。”
克林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退的意思:“哈兰,虽然你的力气确实大,但这么大的门,怎么可能拉得动?”
哈兰撩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得像树根一样的手臂。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慢慢走到大门前,双手扒住门缝,手指扣进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
青筋从他的额头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手臂上的肌肉轮廓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每一束肌纤维都绷到了极致。他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哈斯德看向纳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纳尔心领神会,举起手中那个类似怀表的东西,展示给哈斯德看。
哈斯德看了一眼,面色凝重起来。
指针在剧烈地抖动。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左右摇摆,完全失去了方向。
克林注意到了哈斯德表情的变化。
他的目光在哈斯德和纳尔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但直觉告诉他不要直接过问。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哈兰。
大门在哈兰的蛮力下,开始移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是一块沉睡了几千年的石头终于被唤醒。
门缝一点一点地变宽,从一条线变成一指宽,从一指宽变成一掌宽。
灰尘和碎石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在空气中扬起一片灰色的雾。
哈兰发出了低沉的呐喊。那不是痛苦的叫声,而是一种将全身力量压榨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大门被彻底拉开了。
门扇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洞穴中来回震荡了许久才渐渐消失。
哈兰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石板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手指保持着扒门的姿势,一时半会儿还合不拢。
克林从哈兰背着的包里摸出一个水袋,递了过去。
哈兰接过来,仰起头,吨吨吨地灌了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打湿了衣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门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地面和墙壁由黑色的石砖砌成,每一块砖的大小都一模一样,拼接处严丝合缝,像用尺子量过。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焰跳动着,沿着通道一路延伸下去,直到被尽头的黑暗吞噬。
那些火把看起来不像是最近才点燃的。但它们烧得很旺,没有一丝将要熄灭的意思。
纳尔看着哈斯德,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继续前进吗?”
哈斯德的眼神十分严肃。他盯着通道尽头的黑暗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前进。我们必须探查清楚这里的秘密,要不然只会有更多人受害。”
纳尔点了点头:“收到。”
四人踏入了通道。
黑色的石砖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被通道的回声放大、拉长,变成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敲击。
墙壁上的火把在他们经过时微微晃动,影子在墙上跳跃,像无数个无声的舞者。
克林走在最前面,不时伸手摸一摸墙壁上的石砖。
“就是很普通的石砖。”他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纳尔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指针依然在抖动,幅度比之前更大了。
突然,哈斯德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
克林和哈兰没有注意到,仍然在继续往前走。纳尔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来问道:“团长,怎么了?”
哈斯德抬起手,指向通道来时的方向。
“火把,灭了一对。”
纳尔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墙壁两侧的火把熄灭了。
不是烧完了,不是被风吹灭——火焰还在,但光源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纳尔的眉头也锁了起来。
“它跟过来了。”哈斯德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纳尔咽了口口水,紧紧跟了上去。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四人走了很久,两侧的火把不断向后退去,前方的黑暗不断向他们涌来。
身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对火把无声无息地熄灭。
哈斯德边走边回头。每一次回头,熄灭的火把都更近了一些。
“停一下吧。”他说。
其余三人停下来,转身看向身后。
通道来时的方向已经暗了一大片。
火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接一排地熄灭,而且熄灭的速度正在加快。
那道明暗分界线正在向他们逼近,缓慢的,但没有任何犹豫。
哈斯德对着黑暗中喊道:“到底是什么人?不要装神弄鬼!”
没有回应。
火把又灭了一对。
“我们可是早就听到你的声音了!”哈斯德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你接近我们的声音!”
依然没有回应。
“我们可不会害怕你!”哈斯德握紧了剑柄,“立马交出我的士兵!”
火把连续熄灭了四五对。
然后速度加快了。一对接一对,一排接一排,熄灭的火光像一道黑色的浪潮,从通道深处向他们席卷而来。
原本需要几分钟才能熄灭的距离,现在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吞噬殆尽。
克林拔出了佩剑。纳尔和哈兰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四人背靠背,剑刃朝外,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
火把熄灭的瞬间,哈斯德感受到了一缕风。
不是从通道深处吹来的,而是从熄灭的火把方向吹来的。
那缕风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不是腐臭,不是焦糊,更像是某种很久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东西,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
哈斯德挥出了剑。
什么都没有斩到。
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在来的时候在路上留了痕迹,防止我们迷路。那些痕迹会受触碰而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出来吧!”
沉默。
突然一阵低语传来
从通道的入口处,从通道的尽头,从头顶,从脚下,同时响起。
那是一种刺耳的、像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到让人的牙根发酸,又低沉到让人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
纳尔和哈兰同时捂住了耳朵。他们的脸扭曲着,咬着牙,努力不让那声音穿透自己的意识。
哈斯德和克林没有捂耳朵。他们站在原地,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哈斯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杀害了我的士兵,我会让你血债——”
话没有说完。
低语声再次响起了。
和之前在洞穴外听到的一模一样。无数的声音,无数的语言,同时涌入他的大脑,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但这一次,不仅仅只有哈斯德一个人听到。
克林的身体僵住了。纳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哈兰捂在耳朵上的手缓缓滑落。
四个人同时听到了。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灌入他们的意识。
那些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来源,没有意义,但每一个音节都在他们的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
四人不断地环视着四周,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但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的石砖,燃烧的火把,和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通道。
突然他们感觉某种东西接管了身体。
哈斯德感觉到了。他的腿在动,但不是他在控制。
他的身体在转向,在迈步,在朝着通道深处走去。他想停下来,但他的肌肉不听使唤。
他想喊出声,但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克林、纳尔、哈兰也一样。四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通道的尽头。
尽头的黑暗越来越近。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它浓稠得像液体,像一堵墙,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火把的光线到了那里就被吞没,连一丝反光都没有留下。
四人的脚步没有停。
他们走进了黑暗。
脚下一空
坠落。
不断地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低语声在他脑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他想睁大眼睛,但什么都看不到。他想伸出手,但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克林先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纳尔。
然后是哈兰。
最后,哈斯德也失去了意识。
四人消失在黑暗之中。通道里安静了下来,火把重新燃烧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扇被哈兰拉开的大门,还敞开着。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过空荡荡的通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