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黑森王国西部蜿蜒的土路,将路面晒得龟裂,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滚滚热浪。道旁稀疏的麦田耷拉着脑袋,连耐旱的棘草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在这片被酷暑笼罩的天地间,一个孤独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向着东方前行。
那是一个身披陈旧灰色旅行斗篷的年轻人,厚实的亚麻布料上沾着些许尘土,宽大的兜帽深深地遮住了他的面容。斗篷下摆随着稳健的步伐轻轻摆动,偶尔会露出内里穿戴的黑色棉甲,以及在肩、肘、心口等关键部位精心缀上的鞣制硬皮甲。这身装束实用而低调,但掩盖不住年轻人挺拔的身姿和那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被灰色亚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武器。即便隔着布料,那异乎寻常的长度和沉稳的轮廓,也明确宣告着它是一柄双手大剑。粗糙的布条在剑柄处缠绕出便于抓握的形状,随着他的步伐,剑鞘末端在尘土中留下断续的浅痕。
艾伯特抬起手,用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拉了拉兜帽的边缘,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匍匐在热浪中的边境小镇。这里是西部通往王国腹地的要冲之一,本该有些许商队往来,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闷,只有几个穿着褪色军装、懒洋洋的士兵靠在镇口木栅栏的阴影下,用贪婪而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寥寥无几的行人。
一阵带着哭腔的哀求与粗暴的狞笑,突兀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镇口简陋的关卡前,六个士兵正围着一对看起来是父女的旅人。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他一把夺过中年商人双手紧捂的钱袋,粗鲁地掂量着。
"就这么几个叮当响的铜子儿?"疤脸士兵朝地上啐了一口,满是鄙夷,"连给爷几个买酒都不够!也想去南边的洛伦?做梦!"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随即转向商人身后,一个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女身上,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
"嘿嘿,"他咧嘴露出黄牙,"小丫头倒是长得水灵。这样吧,跟爷几个回去好好'聊聊',伺候得舒服了,这过路税……爷就给你免了!"
"军爷!求您行行好!使不得啊!"商人慌忙张开双臂想护住女儿,却被旁边一个士兵粗暴地一脚踹在腿弯处,痛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
"父亲!"少女发出惊恐的尖叫,这声音在空旷的镇口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路过的行商和农夫纷纷低下头,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躲闪,没有人敢上前一步,生怕惹祸上身。绝望的气息,如同这午后的热浪,紧紧包裹住那对无助的父女。
艾伯特停下了脚步。
兜帽的阴影下,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得如同冬日的寒冰。眼前这恃强凌弱的一幕,像一根尖锐的刺,瞬间穿透了三年的时光,将他带回到那个被火焰与鲜血染红的雨夜,带回到塞拉菲娜挺立不屈的身影前,带回到瓦兰迪大叔临终时那沉重的托付与期盼的眼神中。
他不能视而不见。
"住手。"
平静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打破了那片令人作呕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这个突然出现、胆敢出声干涉的灰袍身影。
疤脸士兵头子愣了一下,待他眯起眼睛,看清兜帽下那张年轻得过分、甚至还有些清秀的面庞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混合着轻蔑与恼怒的嗤笑。
"哪里蹦出来的野小子?"他语气嚣张,满不在乎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径直推向艾伯特的胸口,"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多管闲事?给老子滚远点!"
就在那只带着汗臭和污垢的手即将触碰到灰色斗篷的瞬间——
艾伯特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精准的韵律。没有多余的躲闪,他只是猛地向后撤开半步,同时右手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伸向背后!
"唰啦!"
包裹剑身的亚麻布应声滑落,一柄造型古朴、刃口闪烁着冷冽寒光的双手大剑赫然出鞘!沉重的剑身划破闷热的空气,带起一道低沉而致命的破风声。
"以瓦兰迪之名!"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在他胸中积压了三年的怒火与意志驱动下轰然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
剑光一闪!
那柄沉重的大剑并未用锋利的刃口劈砍,而是以宽阔的剑面,如同拍苍蝇一般,精准而狠辣地拍在了士兵头子那件陈旧胸甲的正中央!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爆开!
士兵头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重重地摔在三米开外的硬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胸前那处凹陷的胸甲清晰可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余五个士兵脸上的**和嚣张瞬间僵住,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他们甚至没能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头儿已经飞了出去。
而那个手持骇人大剑的灰袍身影,已经如捕食的猛虎,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主动突入了他们中间!
沉重的双手大剑在艾伯特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舞动得举重若轻。他步伐灵动,身形在几人之间快速穿梭。
第一记精准迅捷的上挑,震飞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士兵手中的长剑;
剑身随即一转,厚重的剑面如同板子般拍在另一名士兵脆弱的侧腹,那人立刻蜷缩着倒地,发出痛苦的干呕;
紧接着他一个灵巧的矮身,躲过侧面劈来的刀刃,大剑的金属剑柄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第三名士兵的膝窝,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
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五个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已经全部躺倒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和爬行的力气,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艾伯特站在中央,双手稳稳握住剑柄,将大剑收回身侧,宽大的剑尖斜指地面,纹丝不动。他微微有些喘息,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初。灰色的斗篷在刚才迅捷的动作中甚至没有太大的凌乱。
他迈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商人面前,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拿回你们的钱,立刻离开这里。"
商人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连滚带爬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钱袋,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拉起同样惊魂未定的女儿,对着艾伯特深深鞠了一躬,语无伦次地道谢:"多、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就在这对父女准备转身逃离这是非之地时,先前被击倒的士兵头子挣扎着用一只手撑起身体,色厉内荏地嘶喊道:
"你、你竟敢袭击王国士兵!这是重罪!我、我一定要上报……你等着……"
艾伯特缓缓转身,兜帽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那个还在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小头目。他不急不缓地空出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枚闪烁着银亮光泽的徽章。
徽章制作精良,上面清晰地雕刻着特兰特家族的纹章——一只姿态矫健、展翅欲飞的猎鹰,利爪之下环绕着一柄象征武力的长剑。这是贵族身份的明确象征。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浸入骨髓的冷漠,"古德曼·森·特兰特男爵,是我的叔父。"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枚徽章在刺眼的烈日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也让"男爵"和"叔父"这两个词重重地砸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需要我,"
他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说道,
"亲自去拜访本地的驻军指挥官,当面问问他,究竟是怎么管教手下士兵的吗?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勒索旅人,强掳民女?"
士兵头子的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他当然认得这是真正的贵族家徽,绝非伪造。得罪一个拥有实地的男爵,尤其是以这种完全不占理的方式,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兵头,就是本地的指挥官也绝对吃罪不起!想到可能面临的军事法庭、苦役甚至绞刑,他所有的勇气和侥幸都瞬间崩塌。
"大、大人!"
无边的恐惧让他忘记了胸口的剧痛,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地面,
"是……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求大人恕罪!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
其他还能动弹的士兵也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艾伯特冷漠地扫视着这群匍匐在脚下的败类,如同看着一堆垃圾。
"今日之事,若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个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让威胁的意味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漫、发酵,
"你们应该明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不敢!绝对不敢!大人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士兵们带着哭腔连连保证,磕头不止。
艾伯特不再理会他们,转向那对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置身梦中的父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现在,你们可以安全离开了。"
商人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再次拉着女儿深深鞠躬,然后不敢有丝毫停留,互相搀扶着,快步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看着父女二人安全离开后,艾伯特才将手中的大剑轻轻一震,抖落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熟练地用掉落在地的亚麻布重新仔细包裹好剑身与剑柄,将其稳稳地负回背后。
当他完成这一切,转身准备继续东行的旅程时,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们纷纷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迈开步伐,背后传来士兵头子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颤抖而卑微的声音:
"恭、恭送大人!"
灼热的阳光将他孤身一人的背影在土路上拉得很长,那柄背负的大剑轮廓在斗篷下微微晃动,沉默而坚定。
这一刻,艾伯特不仅仅体会到了力量带来的掌控感,更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贵族身份这把无形利器所带来的、令人战栗的特权与威慑力。这感觉复杂而陌生,却也在他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如何运用这力量与身份,去达成他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