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黑森林稀疏的枝叶,洒在木屋袅袅的炊烟上。艾伯特站在屋外,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行装。
瓦兰迪之剑被他用干净的亚麻布细细擦拭后,稳稳地负在背后。腰间别着昨天晚上从古德曼男爵那里回来后铁锤郑重其事地双手递给他的精钢匕首,一个不大的行囊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古德曼男爵给的20枚黑森金盾以及50枚教皇国圣罗兰金币的学费、那枚代表“特兰特家族”的徽章,以及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黑麦饼——这是铁锤天没亮就起来给他烙的。
铁锤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陈旧但结实的水囊和一个小皮袋。
“给,路上喝。皮袋里是些应急的伤药和火绒,森林里学的那些,别荒废了。”
艾伯特接过,重重点头:
“嗯,我都记着呢,铁锤先生。”
“别搞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铁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粗豪,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到了那边,机灵点。那些贵族少爷小姐们,心眼比林子的蜘蛛网还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忍着,等你够强了再说!”
“我明白。”
“小子,真不坐车?”
铁锤叼着烟斗,眉头紧锁,
“这一路可不太平。”
艾伯特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古德曼男爵的馈赠安然无恙。
“走路省钱。而且…”
他望向赛特奥特的方向,声音低沉,
“我想回去看看。”
铁锤沉默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但记住,别待太久,死人帮不了活人。”
艾伯特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这份熟悉的、带着泥土和木头气息的味道刻进脑海里。
没有更多的告别话语,艾伯特背上行囊,转身,踏上了通往森林外的那条土路。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铁锤站在木屋前,直到那个挺拔又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深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句:
“臭小子…”
然后转身,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
艾伯特站在赛特奥特的废墟前。
夕阳像一块冷却的烙铁,贴在远方的山脊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记忆的尸骸上。他最终停在村庄的中心广场。
这里空无一物。
铁锤先生带着附近村庄的村民赶到时塞拉菲娜也就是艾伯特母亲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但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广场中央那片空地上,仿佛能穿透时间,再次看见那个永恒的瞬间。
就是这里。
他看见了——那个比任何记忆都清晰的画面:
他的母亲,塞拉菲娜·月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狂风扯散她的黑发,嘴角蜿蜒的血迹已经干涸,胸前那支漆黑箭矢触目惊心。她的身躯被死亡凝固,却依然挺直如松,手中的迅捷剑虽已垂落,但她的头颅未曾低下,仿佛仍在凝视着敌人远去的方向。
站着。
她至死都站着。
“……”
艾伯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滚烫的、撕裂般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喉咙,却被他用牙齿死死咬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口腔里留下铁锈般的腥气。
他不能哭。
在三年前那个躲在废墟阴影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出声的孩子面前,在这个至死都未曾屈膝的母亲面前,任何眼泪都是廉价的亵渎。
他猛地跪了下去,不是软倒,而是像一柄战锤砸进焦土,膝盖骨传来清晰的痛感。
三年的训练,磨砺了技艺,却从未磨灭这刻骨的画面。此刻,它带着更加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他颤抖着,从行囊最深处拿出那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黑麦饼。他将其掰碎,让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混入承载着母亲最后站立之地的焦土中。
然后,他俯下身,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全身的肌肉因极致的压抑而剧烈绷紧,脊梁却如同继承了母亲的意志,在巨大的悲怆中,没有弯曲。
许久,他直起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被烈火灼烧过的平静,和那双如同极地寒冰的蓝眼睛。
他抓起一把混合着灰烬、血迹和信念的焦土,用油纸仔细包好,紧紧贴肉塞进怀里。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我走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曾经站立的地方,将那幅“站着死”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深处。
“我不会让你白站着的。”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投向远方,投向那个他必须去掀翻的、不公的世界。
启程!迈向着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