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野亚美与夏尔的视线在在那仅有105虎王的战车仓库里相遇上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灯光发出的轻微嗡鸣声。105虎王巨大的身影停在仓库中央。涂着林地迷彩的车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庞大。炮塔侧面的合像式测距仪的两个球体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蝶野亚美站在坦克旁边,她的眼睛看着夏尔。夏尔站在105虎王旁边。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他的身体微微放松,可却还是能看得出一丝紧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们都在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蝶野亚美的眼睛很平静,作为一个战车爱好者,一个战车道从业者,一个军事历史研究者,对战车与历史的了解很深入,而对于历史细节的研究,她也并不差。
她的目光在夏尔身上停留,从他的脸,到他的眼睛,到他的身体,到他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在仔细的看着,观察,思考,理解。
疑问在她的心里升起: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来自德国的转学生的话,目光里为什么有害怕与担忧?]
那双碧紫色和蓝紫色的异色眼眸里,有一种平静,但是平静之下,有一种淡淡的担忧,有一种……隐藏的恐惧。
那不是强烈的害怕,不是明显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更持久的东西。
[如果“她”真的与这105虎王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为什么不能再自信一点呢?]
夏尔的身体很放松,但他的手指轻轻握着扳手,呼吸很平稳,但是,这些都是可以被伪装出来的,蝶野亚美看着夏尔,他的身上有一种气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的气质,一种必须隐藏自己的气质,一种……不得不小心的气质。
……
夏尔在观察蝶野亚美,在等待她的反应,在……准备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她的目光不像之前,他第一次所面对的那个党卫军军官似的,带着冷漠,审视,评估……只是观察、思考,以及一丝的怜悯,后者反而是他最应付不过来的,因为在过去很少有人这样去看待他……
在过去,在那个战争的时代,在那个疯狂的时代,要么是看成一个士兵,一个战斗单位,一个无情的工具;要么是看一个敌人,一个威胁,一个需要消灭的目标;要么是看一个孩子,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不应该在战场上的孩子
很少有人,像蝶野亚美这样看他……
冷知识,人在不知所措的环境下,往往会胡思乱想……
夏尔他也难免其外,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得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动了动,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蝶野亚美的目光仍旧还是那样!
[果然自己穿这套水手服还是很奇怪吧?一定是吧?]
他试图把这个想法压下来,可是却又往更坏却更糟糕的方面,不自觉的想去……夏尔在优花里告诉她所做的事之后,之后他的心里可不像在坦克里那般坦然与平静。
夏尔的手,有一只一直放在腰后,在那里有一个连夜缝上的口袋里,那里有一把P38手枪,是今天用来预防最危险的打算的,藏得很好。
他的手指轻轻触摸着手枪的握把,那熟悉的触感,那冰冷的金属,一切都很熟悉,甚至令他感到了安心,从成为坦克手时,这把枪就一直跟着他,从1943年到现在……
但在这个和平的时代,在这个没有战争的地方。他的脑海里却清楚地认识到,绝对不能用上,如果真正迈出了那一步之后,可真就结束了,艾莉卡怎么办?那些帮助他的人怎么办?那些……相信他的人怎么办?
他不敢想太多。
在蝶野亚美向他靠近时,他甚至都没有注意自己退后的太快。蝶野一步,夏尔退两步,一前一退后。
夏尔后背轻轻撞到了105虎王的焊架加上附加的外挂装甲,金属的触感透过校服传来,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抬起头,看着蝶野亚美,那双异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的手指在腰后的口袋里再次握紧了手枪的握把,金属的冰冷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
蝶野亚美看着夏尔那副退无可退、强装镇定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异色眼眸里混杂的恐惧与警惕。
那后退的步伐里带着战场养成的本能警惕,紧绷的肩膀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形成的肌肉记忆,那异色眼眸深处沉淀的沉重,绝不是这个和平时代的“少女”该有的东西。
还有那下意识放在腰后的手——蝶野亚美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她在军事训练中见过太多类似的动作,那是……准备拔枪的姿势,可“她”却一直没有没有拔枪
只是站在那里,退无可退,像一只被困在角落的小动物,蝶野亚美给出了回答,像是被气笑了,笑容在她脸上突然冒了出来。
“噗嗤——”
笑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蝶野亚美没有想过要如何把这样一位可爱的坦克车长给拉去审判。
审判?为什么现在还要去审判他?
这个“少女”——或者说,这个从历史中走来的车长——已经承受了太多。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那身体语言中透露的紧绷,那下意识后退的警惕……所有这些,都说明了一件事:
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时代,从未真正摆脱过那些记忆……
几乎所有过去一切他曾经所熟知的东西,到了现在几乎都物是人非了。熟悉的战友不在了,熟悉的战场变成了和平的校园,熟悉的敌人变成了历史书上的文字,熟悉的命令变成了无人理解的过去……
这难道不真的是一种变相的更严厉的惩罚吗?
比审判更残酷的惩罚——活着,却活在错位的时空里,活在无人理解的孤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