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京线上人总是很多。从初星站到大琦站,再换乘山手线到池袋,差不多就撞上了晚高峰的起始点。
站台上的人群大都面色冷漠,行走的人步履匆匆,等车的人手捧手机,等待着电车那半死不活的哀鸣。
东京并非是个温暖的城市,新桥已经深深体会过这点。初来乍到时,不熟悉这里微妙复杂的人情世故,打工处处碰壁,差点养不活自己。后来在丰川事务所当制作人,又见识了艺能界的蝇营狗苟。如果说他们推出的偶像是流淌过观众心底的清澈水流,那个事务所就像是水流下面腐烂的淤泥,臭不可闻。
回首大半年时间,他结交的朋友多半都不是“正经”人士,大部分是在乐队圈里厮混认识的。或许,他自己也并非什么正经人吧?他不由得自嘲地想。
夕阳逐渐沉下,给世界染上一层血色。
电车也来了,慢吞吞停下,嗤——地一声惨叫后就没了动静,人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进入其中,仿佛原始部落要分食猎物一般。
新桥找到个位置坐下。车上大多是和他一样打扮的上班族,身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只是神情无一例外地疲惫而萎靡,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或手机屏幕。
他打开手机,回忆着昨晚和藤田家的那通电话。
当时他联系的是藤田琴音的母亲。电话那头听到他是藤田琴音的制作人时,语气简直可以说是惶恐,着急地询问他琴音是否在学园出了什么事。当他说想要家访时,对方更是紧张了好一阵,反复表示自己一定会早点回来迎接他。尽管新桥诚恳地表明了不用这么麻烦,她仍然坚持着。
那种小心翼翼中透着感激与一丝防备的态度,让新桥不由得想起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犯了错,她去学校向老师道歉时的卑微态度,简直和藤田母亲一模一样,或许天下的父母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吧。
屏幕蹦出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藤田琴音:制作人~晚上还回来指导训练吗?」
孩子也太努力了,让人感动。
「新桥彦一:预计会比较晚,请你和花海同学她们一起按计划训练吧。另外,请务必不要锻炼过晚,保持休息良好才是你现在的第一要务。」
几乎是秒回。「藤田琴音:好的!制作人,我会等你的!」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好好休息的保证啊。
新桥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感叹号的“等你”,感觉有点奇怪。皮卡丘平时虽然黏人,但基本还是听话的,尤其在休息这件事上,被他三令五申后,最近已经乖巧了很多。今天这回复?是单纯因为制作人晚归而不安,还是有别的什么心事?
又要换乘了,从赤羽到大宫的话要走东北本线。新桥随着人流起身,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准备等回去后再计较。
车厢依旧拥挤。
有时候新桥会想,东京这漫长的通勤路线和密集的换乘,对于社畜来说,是否其实是一种人文关怀呢?让老员工不至于离开公司后就无法体会到那种被束缚着的焦虑与愤怒,让新人能够尽快学会忍耐那些和列车一样拖拖拉拉的上司和工作流程。
时间在哐当声中溜走。终于,广播报站,到达埼玉市。天空泛蓝,正是电影中蓝调光线的魔术发挥的时候。月亮也已经悄悄探头,留下淡淡的白痕。
新桥提着公文包,按着地图寻找藤田宅。
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他在一处小巷边停下。不同于新都心的高楼大厦和栃本一带的工业风,这里还充斥着昭和年代的味道。
走进巷子里,两边的房屋多半是平房和小的一户建,电线杆到处竖立着,繁复的线路结成蛛网,分割着并不宽广的天空。斑驳的墙面上还有油漆残余的痕迹,似乎带来了历史上消散不去的刺鼻气味。
新桥穿过这条窄道,在拐角处停下。是藤田宅。
眼前的房屋比他想象的还要陈旧一些。破旧的铁制信箱歪斜地挂在墙边,旁边钉着的门牌也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新桥按响门铃,而后稍退几步,等待着藤田女士的回应。
他微微打量着四周。这里房屋颓败,街道古旧,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停滞感。
藤田琴音……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他有些难以想象。
回忆着小偶像可爱的笑容,亮晶晶的眼神……和这里的风格可以说是一点都不搭呀。
她的父母,是怎样在这样艰辛的环境里,培养出这样一个孩子呢?印象中她还有几个妹妹……现在这个家庭,只靠她母亲一人的收入,究竟是怎样维持下来的?新桥再一次深切地认识到自家担当偶像背后的生活重担,对她那份近乎执拗的打工热情,也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此时,门内。
藤田妹妹已经在屋里窥视着那个男人一段时间了。
听到门铃后,她从卧室出来,先是踮起脚尖,通过猫眼观察着那个人的样子——是位帅气的大哥哥。
但是他穿着西装,身形挺拔,表情严肃。
藤田妹妹悄悄咽下口水,这种人她见的多了——是来讨债的!
她急忙回头,对着其余两个小家伙叫嚷到:“讨债的来了!”
“诶——!?”两个小家伙顿时慌作一团。
“妈妈不在,大姐也不在,怎么办啊?”
“平时都是妈妈和大姐来打发他们的哇!”
“我们不给他开门!”
“他要是砸门怎么办?”
“我们报警吧!”“没用,等那几个废物警察来早就晚了!”
三只皮丘叽叽喳喳一顿商量,决定推出第二大的姐姐,先去问问情况——万一、万一不是来讨债的呢?
皮丘一号隔着门扉,颤颤巍巍地开口:“这里是藤田家,请问,您、您是哪位?”
预想中的粗鲁的弹舌和凶狠的警告没有来临,那个大哥哥露出了和他外表一样帅气的笑容,以及随之而来温和的声音:“您好,我是藤田琴音的制作人,今天特意来拜访。”
诶?好像真的不是来讨债的?皮丘一号听自家大姐说过,她在学园里找到了一位对她非常非常好的制作人,每天都宠着她,可以说是最最最喜欢她了。
莫非,大姐不是在吹嘘?
她回过头:“他说自己是大姐的制作人,你们觉得呢?”
另外两只皮丘挤过来,“真的吗?让我看看!”“我也要看!”
三只小猪,不对,三只皮丘轮流上去对着猫眼,又开始讨论起来。
“感觉他不是坏人!”“为什么?”“长得很帅!”
新桥在门外,感觉自己等了有一刻钟了。刚刚那个声音,听上去年龄偏小,应该是藤田同学的妹妹。
她母亲不在家吗?新桥思付着,那样的话也很合理——小朋友安全意识强是好事,家里没有大人的话,对陌生男人提防一点比较好。
就在新桥想着是否要再给藤田女士打一个电话时,门打开了一个小缝,露出3个小脑袋——皮丘们探出头:“你说你是大姐的制作人,有什么证据吗?”
想了想,新桥掏出手机,出示了上周末去给藤田琴音设计造型时拍的照片。照片里,小偶像穿着可爱的服装,笑容灿烂得像在发光。
“哇——!”三个小脑袋立刻挤到一起。
“这是大姐吗!?”“真的诶!差点没认出来!”“好漂亮!”
“快快,赶紧开门!”
门彻底打开,三只皮丘排列在他面前,向他齐声问好:“欢迎来到藤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