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俱矢狠狠瞪着屏幕。
女神像是耸了耸肩般微微一笑。她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金色的长发顺势从肩头滑落。
“你们刚才,已经亲眼目睹了始源精灵所做的一切。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吧。”
她在这里极其恶劣地停顿了一下。
“‘她’——或者说‘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无人回答。
或者应该说,无法回答。
女神散发出的氛围实在太过危险,那种让人打从心底抗拒去想象后续展开的预感太过浓烈。
然而,女神根本毫不在意这片死寂。
“说到底,前往异世界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哦。”
她笑道。
“只要成为‘那个世界的一侧’就好了呀。”
耶俱矢的眉间猛地抽动了一下。
不祥的预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女神一边用指尖在半空中比划着,一边继续说道:
“无论是由存在魔力的世界,前往没有魔力的世界。还是反过来,从没有魔力的世界,踏入存在魔力的世界。本质上,都是完全一样的原理。将自身重塑为那个世界能够接纳的形态。否则,无论是肉体、灵魂还是意识,都绝对无法跨越那道界限。”
语气太过轻描淡写。
耶俱矢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答案。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抗拒去听。
就在这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了通过扬声器放大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那么,凛久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被送到这边的吗?”
是狂三。
耶俱矢立刻就听出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对“始源精灵”这个词汇的沉重感体会最深的,就是她。
女神就像是夸奖优秀学生的老师一样,清脆地拍了一下手。
“完全正确。他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所以,为了让他能降临此地,我稍微帮他做了一点‘准备’。”
耶俱矢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准备?”
女神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开口:
“是的。我让他吃下了‘禁忌之果’。当然,我可不是用这种骇人的名字骗他吃下去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轻轻嗤笑出声。
“我告诉他。那是能够赐予‘时间神柯罗诺斯之祝福’的果实。”
房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平时的凛久,观察力惊人地敏锐,防备心也不算弱。可是,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只在奇怪的地方莫名较真”的特质。如果有人一本正经地对他编造这种胡说八道的神话故事,他嘴上虽然警惕,最后却多半会傻乎乎地相信。
女神似乎觉得这事真的很好笑,咯咯地娇笑起来。
“那孩子,真的有点傻得可爱呢。什么柯罗诺斯的祝福。居然把那种瞎话当真,他又不是什么沉迷神话设定的中二病小鬼。”
耶俱矢的指甲死死陷进了掌心里。
“——闭嘴。”
女神却显得极其愉悦地歪了歪头。
“哎呀。为什么要闭嘴?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毕竟,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啊。无论是选择相信我、吃下果实,还是为了来到你们身边而背负上那样的命运——这一切,全都是他自己的意志。”
说到这里,她微微扬起了下巴。
“所以,你们不觉得也该对我网开一面,稍微手下留情些吗?”
这一次,连夕弦的眼神也彻底冰冷了下来。
“结论。远超想象的令人不快的存在。”
“哎呀。那还真是荣幸。”
女神轻笑着。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黑。
那不是普通的夜色。
而是仿佛万物皆未诞生之所、深不见底的虚无与黑暗。
在那之中,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银发。
白色的面具。
始源精灵。
耶俱矢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明明是刚才见过的身影,此刻却透着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刚才还是“某人正在注视着始源精灵”的第三者视角。但现在不同了。
更近。
不,与其说近,倒不如说画面就像是从“内部”在窥视着什么一样。
始源精灵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
一动不动。
也没有呼吸。
仅仅只是在那里“存在”着。
但是,耶俱矢很快就察觉到了违和感。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了头。
那里存在的,并非某种完整的意志。
拥有肉体。
拥有力量。
连灾厄,都已然发生。
然而,唯独“里面的那个存在”,尚未觉醒。
女神的声音,再次降临在画面之上。
“当然,在这个阶段,他还没有诞生自我。毕竟,被硬塞进那个容器里的,可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呢。”
女神朝着半空中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是全人类的恶意哦。”
一瞬间,画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始源精灵的指尖猛地痉挛了一下。
双肩开始颤抖。
银色的发丝,在无风的黑暗中狂乱地飘浮起来。
下一秒,画面碎裂成无数的片段。
那并非影像的破损。
而是记忆。
亦或是情感。
是人类所滋生出的恶意。
战争。
饥饿。
谩骂。
嫉妒。
憎恶。
杀意。
背叛。
凄厉的惨叫。
死不瞑目的双眼。
人类心中最丑陋的欲望残骸。
这些东西无一遗漏,全部被浓缩在一起,犹如狂啸的海啸般疯狂涌入那个容器之中。
仅仅只是旁观,就感到胸口发闷得无法呼吸。
如果当事人是从内部直接承受这一切的话——光是想象就让人痛心。
在那片交织着黑暗与杂音的洪流之中。
始源精灵,第一次抬起了头。
动作极其迟缓。
紧接着,有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女神的嗓音。
也不是旁白的解说。
而是沙哑的、仿佛连发声本身都不太习惯的——少年的声音。
“……这是什么……”
耶俱矢的身体猛地一僵。
心脏漏跳了一拍。
太像了。
虽然不完全一样,声音里带着刚苏醒时的干涩与错乱。但即便如此,耶俱矢也绝对不会听错。
那就是凛久的声音。
“……哈?”
不成句调的单音,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溢出。
无人回应。
大概也无法回应吧。在其他房间里紧盯屏幕的精灵们,恐怕也在同一时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中的少年,缓缓看向自己的双手。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白色的面具遮挡住了脸庞。但是,唯独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毫不掩饰地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极度混乱。
就在这时,更多的记忆汹涌而入。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恶意洪流。
而是审判。
是无处可逃的断罪本身。
城市在空间震中崩塌。
人们被卷入灵力的风暴中灰飞烟灭。
被烈火无情吞噬的街道。
在纱和的遗体前崩溃瘫倒的狂三。
在火海中失去双亲的折纸。
失声痛哭的琴里。
还有,始源精灵这个存在所引发的,数不尽的悲剧。
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像看走马灯一样掠过。鲜血的温度、烧焦的气味、绝望的触感,全都不讲理地狠狠砸进了意识最深处。
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自己究竟是谁。
自己被迫背负了什么。
以及,这具身体,究竟都犯下了什么罪孽。
身体猛地向前倾倒。
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不……”
声音沙哑得几乎微不可闻。
“不是的……我……”
话语戛然而止。
无法继续往下说。
因为,摆在眼前的一切全是铁一般的事实。
哪怕他确确实实是此刻才刚刚苏醒。
哪怕在那之前他根本毫无自我意识。
对于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来说,这些所谓的“隐情”根本算不上任何救赎。
世界的崩坏,他人痛失挚爱的绝望,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不知道”就能一笔勾销的。
正因如此,他连那句“不是我干的”都无法断言。
而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的,偏偏是他自己。
少年将头垂得更低了。
十指死死抠进皮肉里,战栗着,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撕成碎片。
这不是普通的痛苦。
而是好不容易成型的“自我”,在诞生的瞬间就被自身的罪孽彻底碾碎的剧痛。
耶俱矢死死盯着屏幕。
在内心深处,她还残存着一丝丝侥幸,觉得这不可能。
也许只是声音相似而已。
然而,这最后一条退路,也在下一秒被无情粉碎。
少年,突然将手伸向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咔嚓。面具上崩开一道裂纹。
一道。
两道。
三道。
紧接着下一秒,白色的面具终于承受不住,应声碎裂。
碎片零落。
银发散开。
隐藏在下方的脸庞,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耶俱矢双眼圆睁,忘记了呼吸。
那里出现的,是一张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脸。
不是相似。
也不是轮廓相近。
而是一模一样。
无可辩驳,那就是时崎凛久本人。
苍白的皮肤。
褪成银色的头发。
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到几乎崩溃的表情。
即便如此,眼角的线条、眉毛的形状,甚至是咬紧牙关时的细微习惯,都绝对不会错。
耶俱矢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声线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骗人的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里很清楚。
在这种场合,女神根本没有必要穿插这种拙劣的谎言。
但是,理智上清楚,不代表感情上能够接受。
始源精灵,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别的存在。
不是谁借用了凛久的脸。
也不是什么伪装成凛久模样的灾厄。
诞生于三十年前,被迫背负全人类的恶意,成为无数悲剧源头的始源精灵——它的真身,从一开始就是凛久本人。
画面中的凛久,似乎连察觉到这个残酷事实的余力都没有了。
记忆仍在不断涌入。
恶意仍在内心深处肆虐。
自己无意识中引发的惨剧,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大脑。
终于,他唇间溢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喘息。
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女神的声音,轻柔地落了下来。
“这下你们总算明白了吧?”
极其平静的语气。
“我之前所说的‘时崎凛久的性格将会恢复原状’,指的可不是字面上那种轻飘飘的日常小事哦。”
这一句话,让耶俱矢的眼神变了。
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愤怒。
还有彻头彻尾的混乱。
真正让她心乱如麻的,已经不再是女神的挑衅本身。
而是画面中那个深陷罪责深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单薄身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至今为止看到的一切悲剧,真的全都是串联在一起的。
她们究竟该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狂三该怎么办?
琴里呢?
折纸呢?
还有,自己呢。
然而,金发的女神却根本不容她有片刻的逃避。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
那轻浅的窃笑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我还以为你们能更聪明些呢。原本以为,你们会更早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才对呀。”
耶俱矢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过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神缓缓眯起了双眼。
“很简单呀。你们后来认识的那个‘时崎凛久’,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始源精灵——仅此而已哦。”
伴随着这句宣告,影像再度变换起来。
跪在地上的银发少年,终于迎来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粗重的喘息化作浑身的战栗,死死撑在地面的指节疯狂痉挛。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仿佛在拼命压制着某种企图从体内破茧而出的诡异之物。
耶俱矢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
“……喂。”
明知道呼唤根本传达不到。
即使如此,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下一瞬间,少年的体表骤然蔓延开细碎的裂纹。
是光。
一道炫目而锐利的白光,从他的胸口中央喷薄而出。
紧接着——撕裂了。
这绝非比喻。
他的身体,真真切切地被某股力量从内部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其中一侧,留下了和方才别无二致的“始源精灵”。
银色的发丝。
浓郁到远远凌驾于人类认知范畴的庞大灵力。
以及那股仿佛在排斥着世界本身的异样感。
那正是背负着全人类恶意的灾厄核心。
然而,另一侧却截然不同。
那是从无尽的黑暗之中,被强行剥离出来的一簇“人类”的残片。
发丝褪去了银白。
覆盖全身的异样感也随之剥落。
那庞大到肉体根本无法负荷的力量,绝大部分都被遗留在了另一边。
而最重要的是——眼神变了。
影像中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底浮现出的,仅有极其短暂的茫然。
女神的声音,在这诡异的光景上静静重叠。
“人类的精神是有极限的。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呀。在觉醒的瞬间,想要将‘身为始源精灵的一切’与‘身为人类的自我’强行塞进同一个容器里,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呢。”
耶俱矢的喉咙干涩地颤动着。
“……那么,另一边呢。”
女神仿佛就在等她问出这句话似的,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当然是保留了始源精灵本质的那一侧咯。”
她那纤细的指尖,遥遥指向影像中依旧凭空漂浮着的银发存在。
“足以覆盖整个地球的灵力、作为始源精灵的资格,以及用来承受全人类恶意的容器……全都被留在了那边。至于被剥离出来的这一侧嘛——”
影像中的少年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
他好不容易才站定,动作却显得极其踉跄。他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四周,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只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他失去了作为始源精灵期间的所有记忆。”
耶俱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没听清吗?”
女神依旧维持着那副乐在其中的作派。
“经历分裂之后,残存在他体内的,仅仅只有作为‘Riku’的这段记忆而已。来自那个没有魔力的世界的自己。为了来到这里,吞下了我的‘果实’。即将穿越到异界,抑或是刚刚完成穿越——他的记忆,就停留在那个节点了哦。”
说到这里,女神的笑意加深了。
“在那之后,他作为始源精灵所目睹的一切、亲手犯下的罪孽、摧毁过的事物、夺走的生命——所有这一切,都从他的脑海里被抹消得一干二净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耶俱矢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影像。
也就是说。
后来她们所认识的那个时崎凛久,并不是什么知情不报。
也不是独自背负着沉重的真相,却还在大家面前装傻充愣。
那家伙,是真的毫不知情。
他不知道自己曾作为始源精灵存在过。
不知道正是自己引发了那场夺走千万生灵的大空灾。
不知道是自己从狂三那里夺走了纱和。
不知道是自己从折纸那里夺去了双亲。
不知道是自己……让琴里流下了那样绝望的眼泪。
他不知道。
是真的,一无所知。
影像中,被分裂出来的少年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警惕地看着漂浮在对面的银发存在。然而,他的眼中根本没有理解的光芒。既没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也没有半分亲切感。他所展露出的,仅仅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某种未知怪物的戒备罢了。
在那个瞬间,他甚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眼前死死盯着的,正是“作为始源精灵的自己”。
耶俱矢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泛起寒意。
太残忍了。
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假若他洞悉了一切,却依然选择咬牙默默背负着罪孽继续前行,那是不是反而还能算作一种微不足道的救赎呢?——此时此刻,她甚至不禁萌生出了这种愚蠢的念头。
因为像这样……他连渴求宽恕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只有罪恶的残骸被血淋淋地留存在这个世界上,而犯下罪行的当事人,却连知晓全貌的资格都没有被赋予。
女神毫不留情地继续推进着剧目。
“之后的发展,你们应该也大致猜到了吧。失去记忆的时崎凛久,就这样作为一名普通人类继续苟活了下去。而保留了本质的另一半,则作为‘始源精灵’独立存留于世。”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双眼。
“而最终的结果就是——时崎凛久,亲手杀死了始源精灵。”
影像开始剧烈扭曲。
交错的刀光。
狂暴的灵力。
崩塌碎裂的绝望空间。
以及,那个耶俱矢她们所熟知的凛久,与另一个银发面具存在殊死对峙、交锋,并最终将其彻底击溃的一连串惨烈光景。
然而,女神的宣判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
“不过嘛,就算打碎了容器,里面装载的东西,也未必会跟着一起消散哦。始源精灵这个个体本身,确实已经被毁灭了。但是,其中所凝结的恶意,可就另当别论了。”
她红唇微启,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全人类的恶意。始源精灵的本质。现在,正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呢。”
影像中开始翻涌起漆黑的暗光。
下一瞬间,耶俱矢看到了那个令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是凛久。
没有银色的长发。
也没有遮脸的面具。
那就是她们所认识的那个,如假包换的时崎凛久。
可是,在他的背后,却蔓延着深不可测的黑暗。黑暗并没有一口吞没他。而是从影子中、从呼吸中、从皮肤的缝隙里、从意识的破绽处,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渗透进去。
影像中的凛久,自然无从知晓其中的缘由。
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头。
那副神情,就像是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或是情绪,出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他感到莫名的焦躁。感到深深的困惑。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任何能触及根本原因的线索。
密室被彻底的死寂所吞噬。
平日里总能冷静应对的夕弦,此刻也紧闭着双唇。
耶俱矢缓缓地低下了头。
凛久那张熟悉的面庞,如同走马灯般接连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闪烁。
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死死扛下的那个坏毛病。
明明做不到彻底温柔,却总在奇怪的地方固执地想要保护别人。
一旦涉及到精灵们的事,就会展现出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般执着的保护欲。
这一切,直到现在才终于开始有了别的意味。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责任感。
也不是什么对谁的偏爱。
更不是什么故作姿态的自我牺牲。
——那是赎罪。
但最致命的问题在于。
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在为了什么而赎罪。
这个残酷的事实,对耶俱矢而言,比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要来得沉重。
影像的余光,终于彻底暗淡了下去。
最后残留下来的,只有从她自己微微发颤的唇间,无意识溢出的一句细微呢喃。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是对影像里那个一无所知的凛久?
是对此刻并不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个男人?
还是说,是对这个荒诞到无可救药的真相本身?
“……大笨蛋。”
悄然滴落的这个词语,在这间毫无微风的密室里,回荡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