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度亮起时,映入眼帘的并非战场。
而是一面镜子。
耶俱矢微微睁大双眼。
先前的影像,展现了世界本身仿佛被撕裂的惨状。荒野、术式、被夺去的力量,还有灾厄的降诞。正因为规模过于宏大,反倒透出一股缺乏实感的虚幻。
然而此刻,屏幕彼端呈现的,却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光景。
贴着白色瓷砖的洗手台。从窗外洒落的午后阳光。以及镜中倒映出的,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女侧脸。
正是时崎狂三。
不,准确来说——比起耶俱矢她们所熟知的“现在的狂三”,模样要稍微年轻几分。
没有如今那份甜美却致命的从容,也寻不见那仿佛看透一切的妖艳。此刻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尚未被世界恶意浸染骨髓的少女。那份美丽并不带毒,反倒更像是纯洁无瑕的花朵。
镜前的狂三轻触左眼。
接着,微微撩起眼罩。
金色。
那是宛如精致怀表表盘般的眼瞳。虹膜内侧刻着细密的刻度,宛如秒针般的流光正在静静滑行。
镜中的少女凝视着那只眼瞳片刻,随后噗嗤一笑。
“……果然,还是稍微有些显眼呢。”
就在这时,洗手间外传来一阵轻快的呼唤。
“——狂三?你怎么了吗?”
狂三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立刻拉下眼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随后走进来的,是一位梳着侧马尾的开朗少女。她的笑容里不见半点阴霾,清澈的眼眸深处,只有普通女高中生那份天真无邪的亲近感。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耶俱矢的心口猛地一阵刺痛。
她知道。
虽说从未真正见过面,但她不可能认不出对方。
山打纱和。
狂三曾经失去的那位挚友。
“没、没什么。”
狂三像掩饰般挤出一丝微笑。
但纱和并没有被敷衍过去,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左眼还没好吗?”
“是的……只是稍微有些麻烦的眼疾罢了。”
纱和的表情因为发自内心的担忧而蒙上了一层忧色。
“那可不太妙。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
声音是如此的温柔。
耶俱矢顿觉胸口发闷。明明悲剧尚未上演,她却已经不忍再看下去。
然而,影像却如同残忍的监视器般,毫无波澜地继续播放着。
“啊,对了。狂三,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纱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掌一合。
“听说婶婶会把栗子的兄弟们带过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狂三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可是,她紧接着却摇了摇头。
“万、万分抱歉。今天……那个,稍微有点私事。”
“这样啊,那就下次喽。”
“是的。请务必,务必下次再邀请我。”
看着狂三一脸严肃地反复叮嘱,纱和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再寻常不过、再琐碎不过的闲聊。
但这恰到好处的“日常”,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
正因如此,耶俱矢才无比确信。
——在这之后,绝对会有地狱降临。
画面切换。
放学后。郊外某处废弃大楼的天台。
在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空下,狂三独自伫立于风中。校服的百褶裙与长发随风扬起。任谁都看得出,她正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狂三头也不回地开口:
“——您来了呢。”
看清来人的瞬间,耶俱矢危险地眯起了双眼。
银色的长发。白色的面具。
始源精灵。
正是方才在荒野影像中目睹的那场“银发灾厄”。只不过,眼前这道身影看起来更接近人类了。轮廓雌雄莫辨,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衫,脸上扣着一张毫无生气的纯白面具。
狂三在见到“他”的瞬间,自然地绽放出了微笑。
“今天也请多指教了。”
始源精灵微微颔首。
“彼此彼此。谢谢你,狂三。”
此时的狂三还深信不疑。
深信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存在,是属于“正义”的同伴。
下一瞬间,天台的空气变了。
风声消失。远处城市的喧嚣,世间万物都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在外,迅速远去。耶俱矢凭借直觉察觉到了——那是结界。
紧接着,异变突生。
霜白的风暴呼啸而过。雪花与冰晶卷成漩涡,极寒之气瞬间侵蚀了四周。铁栅栏挂满冰霜,墙壁上刺出尖锐的冰柱,连空气本身都化作了刺骨的利刃。
狂三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战士的冷峻。
她毫不犹豫地翻过天台栅栏,纵身跃入虚空。
在下坠的途中,浓郁的阴影将她包裹。
黑红相间的哥特式灵装在夜风中傲然绽放,两把古旧的火枪滑落掌心。
“——〈刻刻帝〉。”
之后的影像如走马灯般飞速流转。
冰之精灵。炎之精灵。破坏城市、袭击人类的异形。狂三一次次举起双枪,扣动扳机,射杀,贯穿,将其逐一讨伐。
在高强度的战斗画面间隙,穿插着零碎的日常片段。
在教室里挥手的纱和;在走廊里和朋友们谈笑的少女们;以及深夜时分,独坐床边静静凝视着手中火枪的狂三。
待到黎明破晓,她又会再度奔赴战场。
她在害怕。
但胸中同时翻涌着高昂的使命感。
自己能战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只要挥舞这份力量,就能保护那些重要的人。
少女那份纯粹的心意,即便隔着屏幕,也令人痛彻心扉地传达了过来。
接着。
命运的转折点,降临了。
化作火海的废墟街区。
浑身缠绕着比夕阳还要猩红的火焰的异形,正发出刺耳的咆哮。地面化为焦炭,行道树喷吐着火舌,连空气都被恐怖的高温彻底扭曲。
狂三寸步不退。
她架起〈刻刻帝〉,精准地倾泻着弹雨。异形的动作逐渐迟缓,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摇晃。
最后一发。
火焰精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倒塌。
狂三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吧。”
倒在那里的“残骸”仍在微微痉挛。
那只被烧得焦黑的手臂,仿佛在渴求着什么救赎般,虚弱地向前探出。
狂三微微蹙眉,虽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毫不留情地补上了最后一击。
动静彻底止息。
“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呢……”
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始源精灵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站在了那里。
“辛苦了。”
狂三吓得肩膀一抖。
“请不要突然从别人背后冒出来呀。会吓死人的。”
白色的面具下,那人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表达歉意。
“抱歉。”
接着,他低头俯视着地面上的“残骸”。
“后续处理交给我即可。你先回去吧。”
狂三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天我稍微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语毕,她轻快地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狂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啊……对了。”
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微小的雀跃。或许,她是想邀请那位始源精灵一起去看猫。那个看起来阴沉沉的家伙,在摸到毛茸茸的小猫时会露出怎样滑稽的表情?她脑海中大概正闪过这种傻得可爱的和平幻想。
于是她转过身,沿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然后——猝然停下了脚步。
屏幕外的耶俱矢,呼吸也随之冻结。
横陈在废墟上的,根本不再是什么火焰异形。
而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穿着熟悉的校服,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身体再无半点起伏。在满地的血迹与余烬中,宛如一具坏掉的提线木偶般被随意丢弃。
狂三的瞳孔剧烈收缩。
“……欸……?”
她踉跄着,向前虚浮地迈出两步。
当看清那张脸庞的瞬间,耶俱矢的心也跟着坠入了无底深渊。
是山打纱和。
那个刚才还在洗手间里担心她眼疾的少女;那个刚才还笑着邀请她去看猫咪的少女。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凝固成一副再也无法绽放笑容的冰冷模样。
狂三的整个世界,瞬间冻结。
“……什、么……”
喉咙仿佛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始源精灵缓缓回过头。
“你回来了啊。真遗憾。本来,我还想和你再多搭档一阵子的。”
“为、什么……纱和她会……”
始源精灵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抬起右手。
在他的掌心上方,赫然漂浮着一颗散发着红芒的结晶。
刹那间,狂三脑海中所有的线索,被一根无形的线缝合在了一起。
刚才还在死斗的炎之精灵。
倒下的位置。
此刻横尸于此的纱和。
还有那颗渗人的血色结晶。
“……难道说……刚才那个精灵……就是纱和……?”
始源精灵陷入了沉默。
而这该死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耶俱矢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此前,她仅仅只是将这些情报当成“客观知识”印在脑海中。知道这是狂三失去挚友的惨剧,也是她向始源举起反叛之旗的起点。可将白纸黑字化作亲眼所见的地狱,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个戴着白面具的存在,并没有露出反派惯有的狰狞狂笑。反而平静得就像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你很聪明,狂三。”
狂三的身子晃了晃。血色从脸颊彻底抽离,发白的双唇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那么……之前被我杀掉的那些,也是……”
“嗯。你至今为止讨伐的那些精灵,原本全都是人类。”
轰隆。
这一刻,时崎狂三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的身体在痉挛。
本以为是在守护他人。
本以为是在救赎弱小。
一直坚信着自己这份沾满鲜血的力量是有意义的。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被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用来扣动处刑扳机的杀人工具罢了。
狂三颓然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
死死抠住胸口的十指在疯狂发抖。她痛苦地弯下腰,仿佛要将灵魂连同胃液一起呕出般,死死蜷缩成一团。
始源精灵居高临下,静静地俯视着她崩溃的模样。
“抱歉。我也并非出于纯粹的恶意才这么做。只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狂三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
“在所有的灵结晶成功完成对人类的洗礼与精炼之前,我无法停手。”
狂三呆滞地死死盯着那张白面具。
片刻后,她仿佛被烈火灼伤般猛地弹起,高举起右手。
暗影翻涌,〈刻刻帝〉豁然显现。
剧烈发抖的枪口,绝望地死死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刻刻帝〉……【四之弹】……”
砰——
清脆的枪响撕裂天台。倒流的时间之力粗暴地灌入体内。
下一秒,狂三如溺水者般猛吸了一大口空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但那原本即将溃散、濒临反转的涣散瞳孔,却被这发子弹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绝望并未消失,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是为了不被这份绝望彻底吞噬,她亲手开枪“击碎”了那份软弱。
原来如此。
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最恶精灵,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无坚不摧。在那一天,在那个地狱般的瞬间,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疯掉,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淬炼成修罗。
始源精灵这才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惊叹的反应。
“……有意思。居然能仅凭自己的意志,从灵力反转的深渊边缘爬回来。”
狂三根本没有理会这句评价。
她只是调转那依旧发颤的枪口,死死对准了面具人,从咬破的唇间挤出沙哑的质问:
“你这家伙……到底把人类,当成了什么……!”
始源精灵垂下目光,静静注视着掌心悬浮的血色结晶,给出了答案:
“是容器。”
仅此而已。
狂三脸上的最后半点迷茫,彻底蒸发了。
那双异色瞳中的光芒越过了纯粹的暴怒,沉淀为了某种更漆黑、深不见底的恐怖决意。
就在这短暂的呼吸间,作为“普通少女”的时崎狂三,已经死去了。
接下来的影像,如同破碎的玻璃渣般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倒下的狂三。
沦为废墟的城镇。
茫然睁开双眼的她。
丢失了大量关键记忆的大脑空白。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再次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扳机——【十之弹】。
粗暴涌入的记忆狂潮。
纱和如阳光般的笑颜。那具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的身体。毫不留情扣下扳机的自己。
还有那个戴着纯白面具的银发恶魔。
“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三在无尽的阴影中崩溃倒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可是,在熬过了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后,她再次站了起来。
那张苍白的脸庞上,属于少女的脆弱已然荡然无存。
想要守护某人的朴素正义也好,轻易信任他人的愚蠢温柔也罢,全都被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憎恶。
以及比憎恶还要深邃万倍的狂热执念。
将这个错误的世界推倒重来。
将这段被玷污的历史彻底改写。
无论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无论灵魂碎裂到何种程度。
从那一刻起,她便化作了只为这个目标而迈步的复仇亡灵。
影像最终定格在那道猎猎作响的黑红灵装上。
左眼那璀璨的金色时钟,不再仅仅是绚丽的异变之物。
那不断转动的齿轮里承载着的,是足以贯穿岁月长河的滔天怨念。
不久,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房间内死寂一片。
耶俱矢如鲠在喉,一时间竟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早就知晓狂三与始源有着血海深仇,也曾听闻过她失去了最珍视的挚友。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过往仅仅只是作为单薄的“知识”,存档在她的脑海中。
可亲眼目睹之后,她才真正体味到那份绝望的重量。
曾经,有那么一个仅仅因为听见“看猫咪”的邀请,就会忍不住雀跃心动的普通女孩。
曾经,有那么一个站在镜子前,会因为容貌的异变而感到不安的无暇少女。
那个孩子,被人连皮带骨地踹进了十八层地狱。
而亲手将她推下去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戴着白面具的银发恶魔。
耶俱矢的双手在膝上缓缓攥紧成拳。
“……不可饶恕。”
身旁的夕弦也静静地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同样的寒芒。
“赞同。如果这就是狂三同学一直以来独自背负的地狱,那么再怎么深邃的憎恨,都不为过。”
就在这时。
本该沉寂的女神之音,再度回荡在纯白的空间内。
“感觉很痛苦,对吧?可这,仅仅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序曲而已哦。”
女神的低语,宛如一边用沾满盐水的指腹抚摸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微笑着预告接下来的凌迟。
“毕竟——真正的绝望,现在才要开始呢。”
耶俱矢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怒视着再度亮起的巨幕。
接下来要被残忍揭开的伤疤,恐怕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狂三为何憎恨始源”这种级别的恩怨了。
那个戴着白面具的银发恶魔。
那个高高在上的始源精灵。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又是如何与“凛久”产生交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