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比乌斯的呼吸放缓。
她就这样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而在那里痛哭流涕的老人。
她甚至知道，一部分实验人员是羡慕那些“素材”的。
因为她写论文的时候，是真的会附带这些素材的过往经历与详细信息。
那些流民也好，罪犯也好，在她笔下不再是冰冷的编号，而是有过名字、有过故事、有过呼吸与心跳的人。
她会给每一份数据附上来源。
这在「完美进化学派」的其他实验室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梅比乌斯相信。
梅比乌斯相信，如果她要征集志愿者的话，会有不少学者争着抢着来的！
不为了什么。
因为可以青史留名？
淡绿色的眸子在轻微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涌。
她看着老人那张被狂热和泪水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黄眸中近乎病态的执着，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
这帮颠佬。
这帮把毁灭一个文明说得比剥一个洋葱还要自然的颠佬。
“我拒绝。”
梅比乌斯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的实验不需要一整个文明来陪葬。”
老人的泪水停止了。
他眼里的狂热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收回手。
挺直了干瘪的脊背。
“梅比乌斯。”
老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
“实验也是需要土壤的。”
“没有数据，没有成果，你的「不朽」永远只是纸上谈兵。”
他转过身。
拐杖重重的敲击在金属地板上。
老人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离开了实验室。
门重新关上。
那个“咔嗒”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一场没有赢家的争论的末尾。
梅比乌斯闭上眼睛。
手指死死的捏紧桌沿。
这里是博识学会。
这里的科研没有道德的底线，只有生与死的掠夺。
她睁开眼睛，淡绿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那目光中有疲惫，有倔强，有一种在深渊边缘行走多年却始终没有坠落的坚韧。
梅比乌斯转过身。
她回到了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内侧实验室。
倒不是真的空空如也。
只不过没有多少人。
诺大的操作台前只有零星的两三个助理在低头做事。
安静得像个图书馆。
这在其他负责人手下是不可想象的。
她的实验室之所以人少。
更多的是因为外界的评价。
有人认为这位有着「圣母」之称的年轻博士，不过是个只会写公式的理论学家。
只有理论。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在这个学派里。
没有超过十万份以上的活体基础材料消耗和对比数据。
你都不好意思说你在做生命科学的研究。
而且。
在梅比乌斯实验室里待过的实验人员。
出去之后特别容易被人看不起。
她还记得上个月。
她的助理被隔壁实验室的人堵在走廊里嘲笑。
那个画面她看得很清楚。
隔壁的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家伙，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她的助手克莱茵。
丢下了一句话。
“你做了多少次人体实验？”
就这一句话。
就能问得不少在梅比乌斯手下干活的人低头不吭声。
个位数。
只有个位数的活体实验。
这在其他研究员眼里，这简直就是耻辱之中的耻辱。
这和那些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的，纸上谈兵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甚至是某些学者简历上，永远抬不起头来的学术污点。
当天下午。
就有同行在走廊里嚼舌根。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跟着那位圣母，一辈子别想出头。”
因此。
梅比乌斯实验室里那些原本想要拿她论文镀金的实验人员。
就这样一个个选择了离开。
去投奔了那些愿意把人当成一次性杯子来用的疯狂导师。
实验人员的大量流逝。
加上几台核心提取设备的日常维护。
再加上平时各种试剂的基础开销。
直接导致梅比乌斯实验室的经费迅速见底。
她走到自己的个人终端前。
屏幕亮起。
上面显示着这个月的资金拨付报表。
一片刺眼的红。
赤字。
因为长期没有提交大规群体变异性的实验数据与报告。
学派高层又一次缩减了她下个季度的经费。
没有经费。
在这个地方连一口干净的合成水都喝不上。
试剂的价格在涨，设备的维护费在涨，甚至连实验室的能源配额都在被削减，其他实验室的负责人已经不止一次在例会上暗示，梅比乌斯的实验室占着最好的位置却没有产出，不如把空间和设备让给更有“效率”的人。
梅比乌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她用手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不由得想。
日子没法过了。
难道真的要去接受那个老头那个毁灭行星的提议吗？
不。
绝不。
哪怕这间实验室明天就被高层强制拆除。
她也不会把自己的「不朽」变成用来屠杀无辜平民的毒药。
“不朽”在她心里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梅比乌斯的手指在终端上滑动，准备查看有没有其他学会外围的私人赞助渠道。
博识学会虽然庞大，但外围仍然有一些独立投资者和慈善性质的基金会，或许有人愿意为她的研究方向买单。
手指刚滑到一半。
屏幕边缘突然弹出了一个硕大的强弹窗。
底色是扎眼的金黄色。
伴随着欢快的电子音效。
上面印着几个用夸张字体写成的大字。
「全银河最公平的舞台」
「星际陀螺大赛预选报名开启」
梅比乌斯本来想点叉关闭。
但在手指碰到那个红色的叉号前。
她的目光被弹窗下方的一排小字吸引了。
【图片.jpg】
是一张用金边框裱起来的赞助商公示图。
「赞助商：星际和平公司」
「获胜奖励：星际和平公司的风险投资，以及博识学会特批的独立实验室豁免权。」
独立实验室豁免权。
这意味着一旦拿到这个奖励。
她的实验室将不再受制于那些颠佬了。
不需要强制提交那些鲜血淋漓的指标。
不需要看那个和蔼老头的脸色。
梅比乌斯看着屏幕上报名界面的确认框。
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指。
重重的敲击在那个亮起的报名按钮上。
“确认报名”四个字在指尖下微微凹陷，屏幕闪过一道白光，然后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报名成功。」
梅比乌斯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
她看到了比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