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一边想着他熟悉的那个名字一边进行研究的时候。
在「完美进化学派」的其他实验基地。
一份文件被重重的砸在金属桌面上。
“梅比乌斯博士。”
一名穿着制服的后勤人员眉头紧锁。
他不耐烦的用手指敲着桌面。
“您为什么又拒绝我们提供的生物素材?”
梅比乌斯站在桌子对面。
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份被退回的接收单。
但她的手指压在桌沿上,指节泛着冷白。
“那是一批流民。”
梅比乌斯的声音很平。
“没有经过审判,没有定罪,甚至没有人询问过他们的意愿。”
后勤人员冷笑。
笑得极度讽刺。
“流民?”
他把接收单往前推了推。
“再这里,他们不叫流民,叫耗材。”
“别人实验室为了抢这些素材都要打破头了。”
“隔壁的实验室一口气要了五百个,连夜就开始做测试。”
后勤人员翻了个白眼。
“您这倒好,送上门的耗材您给退了。”
“您的那个课题,要求活体,却不准强制切片,还不准引发基因崩坏,还必须有符合正常善恶观的相关犯罪记录!”
“这让我们真的很难评。”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条件,每一个“不”字都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控诉某种不可思议的苛求。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做出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我们会帮您努力找的,而且我们也不会怀疑您的目光,绝对不会拿普通素材滥竽充数的!”
后勤人员的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讽。
在这个将人命换算成数据的学派里。
梅比乌斯的行为就像是一个混进狼群里还偏要吃素的羊。
还让人觉得可笑。
梅比乌斯没有反驳。
她很清楚反驳没有任何意义。
这些后勤人员每天经手的活人比别人经手的小白鼠都多。
在他们眼里,签了字的文件比活人的命值钱。
“行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后勤人员立刻闭了嘴,收起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恭恭敬敬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湿漉漉的恭敬。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很和蔼的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实验服。
实验基地的负责人。
一位在这个疯狂学派里活了很久,而且地位极高的老人。
“你先出去吧。”
老人对着后勤人员摆了摆手。
后勤人员低头行了个礼。
快步退出了实验室,顺手关上了门。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几台陈旧的维生设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老人背着手。
慢慢的踱步到金属桌前。
他看了一眼那份被梅比乌斯退回去的接收单。
目光最后落在梅比乌斯的脸上。
“梅比乌斯……”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独有的语重心长。
那种语气不像是上下级之间的对话,更像是爷爷在哄闹脾气的孙女。
“可是你要明白,我们这是博识学会啊。”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拐杖的顶端。
“你的实验资料,还有你上交的那些部分论文,我都看过了。”
老人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种光芒不属于衰老,而是属于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敏锐。
他虽然老了,身体已经腐朽,但那双眼睛里的智慧和野心从未褪色。
“关于「不朽」的分析,以及关于生命体自我迭代与无限重组的构想。”
他赞许的点了点头。
“可以说是相当天才的想法。”
“哪怕你隐藏了里面最核心的技术。”
“但每一个读过你那篇论文的人,都能看出你是何等的天才。”
老人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拐杖的顶端在他掌心里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梅比乌斯迎着老人的目光。
淡绿色的眼底没有退缩。
“所以。”
她开口了。
“就不能让我继续用那些以经被宣判死刑的罪犯吗?”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
仿佛梅比乌斯是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笨孩子。
“哎……”
“博识学会里,和你抱有一样想法的人,其实还很多。”
老人摇了摇头。
“但你得看看现在的局势。”
“第二次帝皇战争打完了,各方都在抢夺残留下来的资源,而且能源战争还在继续。”
“我们基地的素材消耗速度快得离谱,每天都有无数实验室等待新的素材。”
老人看着她。
“你要求的那种存货实际上以经没有太多了,而且还有不少是因为做好事判死刑。”
梅比乌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很薄,几乎看不见唇色,像是在用力的克制着什么。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冷血了。
甚至以为自己会背上刽子手,疯狂博士,甚至其他什么打反派的称呼。
结果。
她在这里居然被叫「圣母」。
这有没有天理了!
她的内心涌起一股荒谬的讽刺感。
在一群将活人当耗材的人中间,她这个只是拒绝使用未经审判的流民的人,反而成了“圣母”。
这种道德坐标系的颠倒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梅比乌斯正要说话。
老人却抬起了手,打断了她。
“可是。”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再是那种和蔼的语调。
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沉闷感。
“你也知道。”
“你要做这种级别的实验,是需要死人的,而且必须需要大量的对比。”
他站了起来。
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一步。
整个人逼近梅比乌斯。
老人那淡黄色的眸子就这样盯着梅比乌斯。
“生命的进化同样需要代价。”
“单靠几百个,几千个标本,怎么可能堆砌出通往「不朽」的阶梯?”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那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对学术极致的病态追求而产生的狂热。
“你明明可以通过让一个原始文明来成为你的实验室。”
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挑一个边缘星系。”
“一个还没走出母星的落后文明。”
“把你的实验投放到他们的大气层里。”
“让他们整整几十亿人为你发生变异,为你进行数据迭代。”
他伸出手,仿佛在虚空中抓握着什么宏伟的蓝图。
那只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影子投在墙面上,像是一只试图抓住星辰的野兽。
“你可以看着他们在痛苦中蜕变。”
“观察他们基因断裂再重组的过程。”
“那将是多么壮丽的画卷。”
“几十亿的实验体。”
“绝对能把你的论文与材料填补完整,到时候你就是学派之中最耀眼的新星!”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呐喊。
他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实验服上。
泪水在白色布料上晕开,形成一小片半透明的湿痕。
他用满含泪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梅比乌斯。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不解,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迫切。
他实在是不理解。
眼前的女子是何等的天才,明明代表着进步的大路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
只要她点个头,学会就会为她提供一个文明或者多个文明去进行她的实验。
她为什么不去走呢?
你的实验明明如此优秀。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