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睁开眼,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这个时间比他平时醒的时候要晚,而且还晚上不少。
已经早上七点了...
陈伯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皱纹没多也没少,眼神还是一贯的淡漠。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搓了两把,又拿毛巾擦了脸。
动作和四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也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吁出一口长长的气,或许是因为起晚的不解,也或许是因为起晚而不能完成既定的任务...但谁知道呢...
缓步走到门前,他突然站住了,也不知道年这瓜娃子做了什么,但他也不想现在掏出手机看监控了。
于是乎,他推开铺子的门,却愣住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卷帘门,不过卷帘门整个变了样。
原来那扇被铁锈和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的门面,此刻十分锃亮,灰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炉子里透出来的橙红色光,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釉。
这娃子是直接....全换了?
陈伯继续向前走,来到铺子当中,缓缓四下扭头望了望。
窗户上贴着窗花,鲤鱼跳龙门,红纸剪的,鱼鳞一片一片都剪出来了,手艺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热闹。
炉子里的火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起来了,橙红色的火舌舔着炉膛,把整间铺子烘得暖洋洋的。
他沉默着拉开卷帘,走到铺子外。
原本挂着模糊字样的“陈记铁铺”也变了,清晰了,不过字有些丑...
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继续看去。
门楣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字迹工整,笔锋圆润,一看就是机器印的,但陈伯不介意,又有两个倒贴的“福”字一左一右在卷帘门上挂着...
陈伯看着这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那些压在最深处的画面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四十年?不对,更久...久到他还没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把锤子,久到这间铺子还不是他的...
那时候的铺子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还有两张熟稔的脸庞在他的记忆里晃动,可惜,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没了。
陈伯站在原地,手里的毛巾不知不觉已经搭上了肩头。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藏在这间铺子里的旧时光。
“陈伯?你醒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
年提着四块锅盔外加上两兜豆腐脑在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着。
陈伯收回目光,把那根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折了折,扔在椅背上,而年也回到了铺子,将这些东西放在了一个略显残破的小桌上。
“做的不错,”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沙沙哑哑的调子,“很有年味。”
听见这话,年的尾巴在身后停了几秒,而后,转身看向陈伯。
“就这?”
她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不过不等陈伯再次开口,她又说道:
“算咯算咯,您老满意就行。”
说完,她就转身向着厨房走,要拿碗筷。
“年。”
她停住,回头,是陈伯。
陈伯站在炉子旁边,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头垂的有些低,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这几天不用干活了,”
他说,
“放个假。”
年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上去,弯成了一个带着点得意的弧度。
但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快速走进厨房拿出碗筷。
“来,先吃早饭~”
“嗯。”
...
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陈伯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副对联,又看了一眼墙上倒贴的“福”字,最后看了一眼窗户上那条红纸剪的鲤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拿起锤子,站在铁砧前。
他不急,一锤一锤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麻将馆里比寻常冷清得多。
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安静。
王翠花坐在柜台后面,正低着头翻一本旧黄历,当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年时,眼睛亮了一下。
“年妹儿!你来得正好!”她把黄历往柜台上一拍,嗓门大得房顶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三缺一,急死我了!”
年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尾巴从椅子腿之间穿过去,在脚边盘了一圈。
“人都哪去了哦?”她环顾四周,“按以往这个点早就满员了。”
王翠花一边洗牌一边叹气,
“过年了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刘建国回乡下看他爹妈去了,李老师被他女儿接走了,老张头说家里来亲戚了走不开——家家户户都忙着收拾屋子、炸酥肉、灌香肠,哪个还有心思来打麻将嘛。”
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昨天她去买年货的时候,街上就比平时热闹得多,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那种一年到头难得一见的松弛。
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口问道:
“王姐你咋个知道刘老板走了?”
“每年他都这样,甚至日子都差不多,习惯了...”
“哦哦。”
“那你咋个没回?”年问。
“麻将馆就是我的家。”王翠花说得理直气壮,把麻将推到年面前,“来,先打两圈再说。”
三缺一的局打得不快不慢。
王翠花赢了几把,心情大好,一边摸牌一边跟年聊天。
“年妹儿,你过年添置了新衣裳没?”
年的手在牌面上停了一瞬,尾尖在脚边轻轻蜷了一下。
“添置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是假话。
她根本没添置。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属于“年”的劲装,岁相给的那身。
“啥子样的?”但王翠花追问了。
年思考了一瞬,直接将那身属于年的第一身衣装,旗袍,回答了出去。
“旗袍?!”
王翠花有些激动。
“啥子时候穿出来让姐长长眼~”
“嗯嗯,一定一定。”
这个话题就算翻过去了。
年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了,回去吃饭。”
“下午还来不来?”王翠花问。
“看情况嘛,来了给你打电话。”
年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把麻将馆里头的烟味和暖意一并吹散。
她把手插进兜里,往铁匠铺的方向走。
巷子比平时安静得多。
好几家店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春节放假,初六开市”之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用毛笔写的,有的用圆珠笔,还有一张是用口红写的——也不知道是谁家这么随意。
陈伯还在打铁。锤子落下去的节奏比早上快了一些,大概是活计顺手了,手腕的幅度也更大了。
年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火,旺,够用。
然后她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后面的小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水槽、碗柜,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年拉开冰箱门,翻了翻里头的东西。
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错,能打个锅儿。
把底料丢进锅里,加水,开火,站在灶台前头等着。
锅里的汤从平静到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汤面上翻滚,辣椒和花椒随着气泡浮浮沉沉,牛油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去,整间铺子都弥漫着那股浓烈辛辣的味道。
年吸了一口,尾巴在身后翘了起来。
“巴适。”她说。
锅底煮开了,她把火调小,端着锅走出厨房。
也就在走出厨房的一刻,呲啦的一声。
是锻造里的淬火工艺。
陈伯也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
年把锅暂时放在铁砧旁边的台子上,退后一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位置——不够高,锅底离台面太近,不方便夹菜。
她蹲下来,从角落那堆废铁料里翻出几根粗细合适的铁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炉子里还旺着的火。
然后她动了。
左手握住铁条,右手掌心朝上,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里涌出来。
铁条在她的掌心里被高温包裹,像面团一样柔软地变形。
她没有用锤子,没有用铁砧,只用那团火焰和她的意念,把几根铁条熔铸成了一个三脚支架。
三条腿的弧度刚好卡住锅底,高度也合适,支架的顶端被她刻意打出了三个浅浅的凹槽,锅底稳稳当当地嵌进去,纹丝合缝。
她把支架放在台子上,架好锅,然后蹲下来,又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块圆形的铁板,熔成了一个浅浅的铁盘,放在锅底下。
铁盘的中间被她留了一个凹陷,刚好能放一团火。
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对准铁盘中央那个凹陷。
一小团橙红色的火苗从她的指尖窜出来,安安静静地落在凹陷里。
锅里的汤底又开始翻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陈伯也端着刚洗好的菜,两盒肉卷外加杨梅汁走了出来。
在他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他就知道年要做什么了。
但他并不反感。
“去拿碗筷。”
他说道,语气中带着他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好嘞~”
吃饭的时间过得很快。
当下午的阳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挤进来时,一切都收拾好了。
年坐在椅子上,尾巴耷拉在椅子下面,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她想用[铸形]做点什么,最好动静大上一点儿...
突然,年猛地坐直了,但也因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说起动静大点的东西,一个名为“玄极巨兵”的想法就径直窜到了她脑子里。
不过嘛,肯定是要把规模什么的缩小一下...
眼睛眯了一下,不管了,她要做。
快步回到后屋,但在经过陈伯屋的时候脚步还是放轻了些许,陈伯歇息去了。
她手一拉抽屉,将里面的一个小名片与一枚紫水晶掏了出来。
那名片是在做信息补充时周远给的,至于那紫水晶,是她刚来这个世界时炼化的第一个罅渊。
她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放在桌上,盯着那串电话号码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天谴局配的那台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对面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干脆。
“周远?”年说。
“...年小姐?”周远的声音从疑惑变成了确认,语速快了一些,“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告诉你们头,我这有一票大的,问他干不干。”
“能劳烦您先说一下大概吗...”
周远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
“当然当然~我要做个大工程!一个巨兵!”
“巨兵?”
电话那头的周远顿时疑惑了起来。
巨兵是什么东西?大兵器吗?那也不算大工程啊...
“就是机甲...”
原本听到周远那疑惑语气还想解释的年突然想到这个世界的文娱现状。
嗯,不了解正常...
她就干脆直接说出了其本质。
“机甲??”
显然,哪怕文娱再怎么匮乏,机甲这个词周远还是知道的。
“年小姐,您等等,我这就去请示一下领导...”
说完,周远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传来的挂断声音,年彻底憋不住笑了起来。
玄极巨兵...
玄极巨兵!
机甲!!
年的尾巴在身后翘起来,止不住的晃荡。
不过,她此刻也有了要做的事,修改规模。
她调动起脑海里在想到这个想法后凭空出现的图纸,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玄极巨兵的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处连接的方式、每一条线路的走向...
至于最关键的能源...
这个世界没有源石,但有另外一种啊——天晶。
况且,她手里还有个罅渊做成的紫水晶呢...
“嘿嘿嘿...只有机甲才带劲啊...”
年歪嘴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