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头到尾注视着这一切,它感受到了宿傩杀死自己兄弟的痛苦、感受到了它不被祝福的诞生、感受到了它无法进食,被涂抹药水,乃至于活生生封入泥土之中的苦楚。
泥土内是昏暗,这份昏暗与在母亲体内的黑暗完全不同,泥土所带来的是死亡的威胁,它能感受到生命在从体内流逝,它无限接近濒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的抵达终末的死亡。
而被封入泥土对于它而言,甚至只是痛苦的开端,因为即身佛并不会死,它是在永无光明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或许最初是绝望,可在漫长的时间里,就连这份痛苦和所有的感情都被消磨成了虚无。
也正是此刻,它才可以被称为是真正的“即身佛”,是真正的善。
白服并不知晓那些人对于即身佛的理论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因为在它看来,最终诞生的宿傩几乎和一个机器人没有什么差别,他没有任何感情,是纯粹的力量,他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纯粹地听从人们的指令,用箭矢与刀刃击杀着那些影响人们生活的事物。
他是接收指令并行动的装置,不会反驳,也不会反抗,他只是行动,哪怕受伤都无所谓,因为他此刻的躯壳就只是泥土,哪怕受损,也只需要用泥土填补就好。
它知晓,宿傩的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或许他还有着自我的意识,但是这份自我意识却绝对不会显露而出,也不会对他人的命令做出任何的反驳。
而白服自身甚至也被这种情绪所影响,产生了几乎同样的心情。
它似乎已经与那位历史上的宿傩融为了一体,甚至可以说,它就是他。
无论是在丹生川作恶的“七傩”鬼神,还是高泽山上肆虐的毒龙,尽皆被宿傩射杀。
或许最早宿傩的故事已经被众人遗忘,在后来,人们将宿傩视作菩萨的化身,称其为“四手上人”。
但白服很清楚,宿傩和那些传说没有任何联系,甚至于他在平日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只是单纯地在山上发呆而已,但哪怕如此,人们也认为宿傩是在镇守山上诵经,祈求世人安泰、粮食富足。
而它也跟着宿傩体验到了这一切,又或者说,是它控制着宿傩的身体,经历了这一切。
它见到了躯体上生着七重鬼首的鬼神,那个鬼神近乎不死不灭,而它则是与鬼神硬生生厮杀了七天七夜,才最终将鬼神耗死。
至于毒龙,则要简单许多,毒龙的毒液对于它的肉体无用,而在纯粹肉搏的领域,哪怕是这条所谓的毒龙,也奈何不了它。
无论是鬼神还是毒龙,那种战斗的体验都是货真价实的,它所感受到的生死存亡的危机也是真实的,乃至于那份无所事事,寂静等待的空虚也是真实的。
有的时候,时间流逝本身就有着属于它自己的意义,经历了时间洗刷的人,总是不一样的,哪怕在时间的长河里无所事事,那份思考的持续也会让人由内而外发生蜕变。
或许,就算没有得到无主archer的认可,这份经历对于它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宝藏。
而这样风调雨顺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个人的到来。
武振熊命奉皇命而来,为讨伐宿傩而至,他要将飞騨国纳入极东之国的国土之内,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宿傩就是必须被征讨的目标。
并不是说,宿傩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不应该存在于此,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就连那位也无法奈何宿傩,毕竟,对于宿傩的记载早已断代,就连飞騨国之人都已经不知晓宿傩的真身究竟为何,作为外人的武镇熊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倘若无法意识到宿傩的肉身只不过是一种武装,一切的核心在于最根源的“完美的”即身佛,就难以突破他的防御。
然而,武镇熊透过神话,意识到了宿傩的一种本质。
他已经察觉到了,宿傩似乎并没有自己的真心,于是,他们采取了新的手段。
也就是所谓的“污名”,对于完美的金身而言,直接物理摧毁他们的身躯并非是最好的选择。越是完美的事物,越是容易被污染,所以,当你直截了当地将污泥泼上去的时候,金身反而被轻而易举地破掉了。
这也正是武镇熊命所采取的手段,他和他的人四处散步流言,他们宣传宿傩是邪神,他是四手两面,拥有恶鬼之姿,欺上害下,四处烧伤掠夺的鬼神。
三人成虎,当谣言逐渐累积,就开始成为一种污秽。
负负可得正,而由正再趋于负,却也同样简单。
宿傩的根源便是邪恶,也因此,他再度返回成原初的恶,也同样简单。
在从未有过选择机会的宿傩面前,出现了一个可能性,他只要拥抱这种污秽,就能彻底解脱束缚,所谓的护国之神将不再存在,他能离开这里,以自己想要的姿态活着。
“那么,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在注视着这一切的白服面前,四手的鬼神再度显现了。
无主的archer捏着拈花式,平静地注视着白服。
“是接受这一切,彻底堕落为鬼神,向奴役了自己如此之久的人类复仇;还是拒绝这一切,维持自己神的姿态,继续受人奴役?”
男人以威严的面容注视着白服,那双不怒自威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我想听你的回答,不要试图撒谎,也不要以我作为参考,用你最本心的答案,回应我!”
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能感同身受,能真心回答无主的archer的问题的,就只有白服,只有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它能理解宿傩所遭遇的,也只有它能回答,倘若是它遭遇了这一切,它会如何行动。
一瞬间,白服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仅仅只是短暂的一个思考,白服就有了答案。
这一刻,它不是作为宿傩,而是作为白服进行的回答。
“当代的人类没有罪,我是为守护他们而存在的,我是拥有力量的那一方,是背负了他们所有人的愿望的人。如果背弃了他们的期望,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白服是注视着世代流转的那一位,它事实上,并没有对人类产生任何的怨恨。
人是很弱小的存在,为了存续,为了和世界抗争,他们必须要争取所需要的一切。
也因此,在宿傩身上发生的,其实是“必要之恶”。
对当事人而言,这很残酷,但是这却是人类这个种族为了延续所必需的。
白服没有资格替宿傩原谅,但如果宿傩询问它的想法,它就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正因为是绝对的强者,所以才会背负许多,而它爱着它所庇佑的这些人类。
“虽然幼稚,却是有趣的答案。”宿傩只是微微点头。
“在过去,我并没有选择背叛,我只是,将那份污浊,注入了我的体内,唤醒了我的那位兄弟。”在宿傩的脖颈间,那个头颅再度漂浮而出,“我杀死了他,吞噬了他,也因此,他与我同在,而这份污浊,能让他再现于这世间,这亦是一种活着。”
由此,宿傩上神变为了“两面宿傩”,两面宿傩失去了那份完美,也因此,被武镇熊命所杀,但在那场搏杀的最后,他让武镇熊立下了誓言,他们不会将飞騨国的国民视作下等的存在,而是同胞。
这就是宿傩,对于人类最后的答卷。
“我做的一切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我也不觉得,我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但人造人,我认可你的意志,所以,我会把我的力量借给你。”
宿傩的双手内缚,两中指竖起相对,此乃地藏菩萨手印,亦授予一切众生之义。
他看得出来,白服得出这个答案,是因为它这一生还没经历过很多事情,而它所遇到的也都是善良的人,这样的它不可能对人类本身产生任何恶意。但那又如何呢?对于两面宿傩而言,这份纯洁的赤子之心,本就值得他的馈赠。
白服已然在他的手中死过一次,又亲身经历了如此之多,那么它便有资格得到这一份力量。
这个男人是孤独的,他从出生起就失去了一切,而他的人生亦是搭建在无意义上的空壳,哪怕他拥有再怎么强大的力量,也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个天然出现了漏洞的竹筒,你往里面再灌入任何东西,都只会平白漏掉,永远不会保存在里面。
但人类,试图给予他爱。
他们对他的信仰是货真价实的,他们从心底深信并爱着护佑他们的宿傩上神,哪怕无法理解人类,宿傩也能感受到这份“爱”。
就算是最初,那在他身上附加了如此之多怨恨的那些人,也怀着扭曲的“爱”。
人类的爱是多种多样的,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会因为世间的一切而产生爱,而此刻,他们试图给予宿傩的就是这样的爱。
宿傩无法理解何为爱,想必他这一生也无法去爱别人吧,但人类试图给予的这份爱,他也会进行回报。
所以,他没有选择背弃人类,也在最后为人们谋取了一次生路。
可所有的爱恨,都在他生命结束的那一刻结束了,宿傩上神已死,从此存在于这世间的就只有无慈悲的两面宿傩。
他是魔佛一体的鬼神,一切行为都出于本心,他现在所追求的,是随心所欲的自由。
随着无主archer所捏出的手印,漆黑的事物开始涌现,那是他的魔力所构筑成的事物,亦可以说是一种诅咒。
而宿傩将用这种诅咒,代替白服的心脏进行运作。
“人造人啊,你是无垢的存在,但是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这一份纯净。”身后的两只手握住弓箭,无主的archer将其对准白服,把弓拉到了极致,“所以我不会给予你化身成我的资格,去诅咒吧,我将把我的一切怨恨化作你的力量,它将成为你的血液,你的心脏,乃至于你的一切。”
“去诅咒这个世界吧,无垢的人造人啊,用这份怨念,将世界颠覆。”
脖间的头颅像是在狂笑般张大了嘴,从它的喉中吐出了一支漆黑的箭矢,这一箭中蕴含了无尽的怨念,而也正是这一箭,被宿傩直接射入了白服大开的胸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