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完全漆黑的箭矢,那是一支深邃到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的完全的黑,那是超越了白服所能理解的一切的诅咒。
思绪无法超越、视线无法偏移,白服所能做的,便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它贯穿自己的头颅,然后将其像敲碎一个西瓜一样彻底粉碎,那一箭的威力和把一个炸弹塞到了它脑袋里直接引爆了没有区别。
甚至到这一箭已经宣告结束了,白服也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自己进入了无主的archer的世界,然后被他的那一箭射死了。
等等,我真的死了吗?
白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思绪仍然在持续,并没有因为那一箭而断绝。
人造人并没有死过,当然,这也是一句废话,但是,它有着与死亡类似的经历,无主的assassin曾让它体验过近似于死亡的遭遇。
在那死亡之中,它的思绪绝对没有这么流畅,并且,白服还意识到,它甚至还能“看到”正在朝它走来的无主的archer。
这很奇妙,它已经没有所谓头部的器官了,理所应当也应该没有眼睛之类的事物,但,它就是能清晰无比地看到自己面前的无主archer。
男人赤裸着上身,那身完美的躯壳上没有一丝伤痕,他有着四只手臂,每一只手臂都如同一根铜柱般强壮,而刚刚射向白服的箭,便来自于男人身后的两只胳膊所握持的弓。
和白服想象的不同,男人的面庞并不丑陋,他没有任何对于外界的诅咒,那副面孔如佛教的金刚,不怒而自威,肃然而决绝。
而在他脖颈的位置上,则是一个漂浮着的类似于人头的虚影,那个头颅看不清五官,仅仅只能让人察觉他是个脑袋,似乎是察觉到了白服的注视,那个脑袋还对着它晃了晃,如果白服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脑袋似乎是在对它打招呼?
“原来如此,你得到了那位恶鬼的馈赠,这是仅此一次的战斗续行,乃至于你就算丢失了头颅,也不至于死去。”无主的archer平静地说着,他身前的双手捏出手印,放在了自己的眼前,以此进行观望,“是么……你并非是人类啊。你仅仅只是一个刚诞生没多久的人造人,甚至于在你的身上,都没有多少罪孽存在。既然如此,纯净如同孩童般的人造人啊,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手上的手势进行了切换,这一次,无主archer的手掌,覆盖在了白服空无一物的脖颈上方,他的手,按在了本应该是白服的脑袋存在的位置上。
而后,白服的身体开始了缩小,漆黑的事物附着在人造人的身上,它们像活物一般在白服的身上开始蠕动,而伴随它们的动作,白服的身体正缓慢的化作某个无比小巧的事物。
当黑暗奔涌到了尽头,仍存留在原地的,便只有那由白服演化而来的只有巴掌大小的仿佛人偶一般的事物,当然,那不是寻常人所说的木制的玩偶,而是完全由血肉化作的人偶。
当然,这个事物还有一个名字——“即身佛”。
凝视着手中这巴掌大小的事物,无主的archer握住它,将它送到了自己脖颈上那漂浮着的头颅前。
这一次,那漆黑的头颅没有任何拒绝的打算,它兴奋的张开了嘴,直接一口将白服吞了下去。
黑暗似温暖的潮水,将白服的身躯包裹了起来,这次的黑暗并不让人恐惧,甚至可以说,让人很安心。
温暖又安心的事物让白服栖息于其中,这样的美好让白服联想到了它还未从装置中苏醒时的感受,当然,如果白服的词汇量能更丰富一点的话,它就会明白,这其实是“子宫”给予孩子的美好。
对于所有孩子而言,“子宫”是最初的家,不同于出生后所面对的世界,在子宫内的孩子们是最幸福的,他们可以享受来自于母亲最充足的养分,也无需担心任何外界事物的影响。
他们不会遭受任何污浊,只需要享受这份安心,此刻的他们堪称人生最无漏的状态。
可就在白服沉浸于这份温暖的时候,它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事物掐住了自己的脖颈,那个事物试图将它杀死,将它化作自己的养料。
在混沌中的白服的思维有些困顿,但是它求生的本能让它意识到,如果它什么都不做,那么等着它的就是死亡。
于是它下意识地进行了回击,而在更为强大的白服面前,那个事物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便被它轻而易举的杀死了。
然后,它的肉身出于本能吞噬了那些无主的养分,在这些养分的帮助下,白服的大脑在瞬间就变得清明了许多。
而它也意识到了,刚刚它在做什么。
如果它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母亲的体内,怀上了双胞胎,而它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因为某种因素,它与另一个孩子出现在了一起,这就使得他们二人需要争夺母体的资源,而相对于白服而言,另一个孩子实在是过于弱小了,这就使得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便被它直接吞噬了。
事实上,这本就不是罕见的事情,在现代医学,这种现象被称为双胎输血综合症,理论上,两个胎儿应该被羊膜分隔,这样两个胎儿就会被分开,不会在一起导致问题,但因为单绒双羊双胞胎的严重并发症,这两个胎儿共用了一个胎盘,而胎盘的表面的血管是交互的,这就会导致胎儿之间互相输血,一个胎儿会出现血循环量减少进而导致羊水过少,另一个胎儿则因为血循环量过多出现羊水过多、水肿和心衰的现象。
而且就算没有这个病症,来自于母亲的营养也是限量的,这就会导致双胞胎中的一个必然会得到更多的营养。
所以,两个胎儿还未出生,便已经开始了资源的争夺。
本来双方应该是从同一起跑线开始的公平竞争,但白服哪怕没有意识,其本身也超出无意识的胚胎太多。
这就导致它直接将其吞噬了,换句话说,白服还未出生,就已经杀死了一个生命。
还没真正出生的胚胎究竟算不算生命?白服并不清楚在科学上这个问题到底如何回答,但在白服自己看来,这便是一种杀生。
这种行为让白服有些不适,而因为大脑变得清醒,白服的思维也开始流动,它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位无主的archer,究竟想让它看到什么?
它无从知晓一切的答案,而仅仅是孩童的它,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从未体验过生命之初的白服,反而在从者的空间里,感受到了何为诞生。
但是它并非被母亲生下,而是被他人取出。
当刀刃剖开腹部,孩童便得以见到光明,可作为新生儿的它并没能爆发出第一声啼哭,便已经察觉到了自身的异于常人。
在它的身躯上,有着四只手臂,这是某种畸形的象征,也是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的它从那位还没真正诞生的孩子身上继承得到的事物。
它无需用哭泣证明自己的诞生,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神圣,可此刻的白服并没有看向其他的事物,它所盯着的,是在它身下的,应该是它母亲的存在。
那位女性的四肢纤细到只有皮包骨的程度,但她的腹部,却像是小山一样鼓着,被切开的破口内只有鲜红,而那正是它出生的地方。
这位女性把自己所有的营养都给了孩子,以至于她已经不可能自然地生出它。
换句话说,它甚至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因为是为了供养它,她才步入这般濒死的地步。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他们畏惧地注视着它,他们的眼中是兴奋、恐惧、惊喜……却唯独没有对于新生儿的祝福。
白服有些痛苦,毕竟它才刚出生,就已经害死了两位生命,一位是它的母亲,另一位则是它的兄弟,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让它对生命本身产生了畏惧。
而它自诞生后,便没有任何进食,人们所做的,是用药水在它的皮肤上涂抹,那是以草药混合魔术所制造出的药液,这份药液会补足它的营养,让它不需要吃下任何食物。
倘若不从口中进食,便不会产生排泄,人们认为,这样的行为,便能保证天然的那份无漏不出现任何缺陷。
在最后,等待着白服的,便是被封入泥土之中。
先“木食行”,后“土中定”,这便是远东之国佛教体系中一个重要的分支:“即身佛”。
得道高僧通过断食与苦行,让自己的肉体逐渐摆脱尘世的束缚,而最后,他们将进入土中,于入定的状态下,化作如木乃伊一般的事物,而这样的真身舍利,便是即身佛。
这是高僧开悟,精神和肉体皆得到超脱后形成的真身,人们认为这种状态下的高僧既非生,亦非死,所以才为超脱了生死的永生。而高僧们如此,皆是为了在世间遭受饥荒、天灾、疫病肆虐时救百姓于水火,以己身换众生安宁。
而他们这些人此刻所做的,便是希望让这位孩童成为即身佛。
飞騨国的人类需要一个能在当时混乱黑暗的世界里,守护村庄、驱散邪魔的神圣之善,可这样的善是很难得到的。
世界上有一种说法是“圣质如初”,这是一种委婉的辱骂,却也可以是一种认定,人们认为在初生的那一刻,孩子们拥有最纯粹的圣质,这份神圣即可是至高圣人的善,却也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恶魔无瑕的恶。
孩子们有着最纯粹的内心,这种内心过于透明,因而既是善,也是恶,而当孩童成长,这份纯粹的圣质才会偏移,转化成人的内心。
基于这个基础,人们开始了谋划,绝对的善很难以获得,可恶却很容易得到。
这个还未出生便杀死了他人,继承着众人堕落欲求的孩童,便是天然的,被否定了善的最纯粹的恶。
而即身佛则是一种净化的仪式,借由将恶进行倒转,在“负”上添加“负”,便逆转成为了“正”,于是,最纯粹的善便诞生了。
当人们挖开泥土,从大地之下得到的,便是完美的即身佛。
人们拂去了即身佛上腐朽的外壳,以被赐福的泥土捏成身躯,当完美无缺的神圣被作为心脏放入泥土之中,即身佛便脱胎换骨,拥有着四臂的护国之神“宿傩”便是如此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