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前。
南海前线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吹过岸防阵地的混凝土工事,吹过那些沉默的炮管,吹过士兵们被晒得黝黑的脸庞。雷达站的屏幕上,光点一圈一圈地转着,绿色的扫描线划过漆黑的显示屏,什么都没有。
值班的观察员打了个哈欠,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待了十四个小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把杯子放下,揉了揉眼睛,重新盯着屏幕。
绿色的扫描线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出现的、一个两个的光点。是整片屏幕,在一瞬间,从漆黑变成了猩红。
密密麻麻的红点从雷达画面的边缘涌进来,像潮水,像溃堤的洪流,像有人把一桶红油漆泼在了屏幕上。它们不是排成队列,不是组成阵型,而是铺天盖地、漫无边际,把整片海域的每一个像素点都填满了。
观察员的瞳孔骤缩。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警报按钮上,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盯着那些还在不断增加、不断扩散、不断逼近的红点。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按了下去。
警报声撕裂了夜空。
是最高级别的战时警报——尖锐的、急促的、像刀划在玻璃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从雷达站扩散到整个岸防阵地,从岸防阵地扩散到后方的军营,从军营扩散到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舰艇上。
红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旋转起来,把整片营地染成血的颜色。
宋晚晴从指挥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警报声已经响了第二遍。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右手已经抓住了搭在椅背上的作战服,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指挥仪。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她的意识已经在半秒内从深度睡眠切换到了最高战备状态。
这是八年在南海前线磨出来的本能。
她冲出休息室的时候,作战服已经套上了大半,拉链拉到胸口,袖子还没穿进去,像一件披风一样在身后甩着。她一边走一边把手臂塞进袖子里,拉链拉到领口,手指在魔术贴上用力一摁,发出清脆的声响。
指挥大厅里已经是一片忙碌。参谋们站在各自的工位前,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通讯兵的头戴式耳机的灯光在暗红色的应急照明中一闪一闪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对着话筒吼叫,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巨大的主屏幕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雷达画面投射其上,像一面猩红的旗帜。
那片红色。宋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她的瞳孔里映着那片红色,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几乎把整片海面涂成血色的光点。她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汇报情况。”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把刀切开了指挥大厅里所有的嘈杂。
通讯兵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箭一样射向站在大厅中央的女人。
“雷达站报告,东南方向一百二十海里处发现大规模伪态使徒群,数量——”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数量无法统计。”
宋晚晴没有等第二个声音。她已经走到了主屏幕前,双手撑在操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影子投在屏幕上,把那片红色遮住了一小块。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点。它们还在增加,还在扩散,还在逼近。
“启动所有岸防自动化武器系统。”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日常简报,“海陆空三线的以太武器全部激活。无人机集群升空。所有舰艇出港,进入战斗阵位。”
她停了一下。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御者携带英灵,立刻到各自战位报到。”
命令像电流一样沿着指挥链路传出去,在几秒内传遍了整条南海防线。
岸防阵地上,那些沉默的炮台苏醒了。混凝土工事里的“长城-Ⅲ”型以太轨道炮的炮管开始转动,炮口指向大海,蓝色的能量在炮管内部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从沉睡中醒来。每隔几百米一座的以太探测基站在旋转,天线在红色的警示灯下泛着冷光。
防空阵地上,“朱雀”型无人作战飞行器从隐蔽机库中滑出,没有旋翼也没有机翼,通体覆盖着哑光涂层,在夜空中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它们以三机编队升空,翼尖拖着一道道蓝色的以太尾迹,在夜空中画出纵横交错的航线。
海岸公路上,一队队军用卡车驶过,车斗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深色的作战服,以太步枪背在肩上,弹匣位置安装着蓝色的以太水晶,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海面。没有人笑。
港口里,驱逐舰、巡洋舰、航母的引擎同时启动,低沉轰鸣声连成一片,像大海的心跳。舰炮转动,导弹发射井打开,舰载机在甲板上排队,准备弹射起飞。海面上白色的浪花翻涌,舰艇排成战斗队形,驶向那片猩红的海域。
宋晚晴站在指挥大厅的中央,看着主屏幕上那些代表己方单位的光点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棋子。她的四名英灵已经从驻地赶来,站在她身后。
站在最前面的是李暮雪。她的英灵武装已经展开。银白色的铠甲在指挥大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甲片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从肩膀延伸到腰际。她的头盔没有戴,抱在臂弯里,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垂在背后。她的代号是“靖边侯”,与大唐名将李靖的概念共鸣。一柄长槊竖在她身侧,槊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泓秋水。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宋晚晴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的是熔岩。
她身后站着的是程锦年。与程咬金概念共鸣的“福安侯”,穿着一身金红色的鳞甲,甲片厚重却贴合身型,将力量与柔韧融为一体。她的武器是两柄八卦宣花斧,斧刃宽大如月,暗金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斧柄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但她的手指在斧柄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老朋友。
再往后是秦昭。与秦琼概念共鸣的“翼国侯”,也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铠甲,甲片比李暮雪的更厚重,肩甲铸成兽首形状,在灯光下泛着冷厉的光泽。她的武器是两柄四棱金装锏,锏身暗银色,棱角分明,锏格上刻着门神的图案。她站得很直,像一尊雕像,风吹不动,雨打不动,连眼神都不曾有一丝晃动。
最后是周云岚。与周瑜概念共鸣的“都督”,是宋晚晴四名英灵中唯一没有穿重甲的。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带子,带扣是银色的,方形的,上面刻着火焰的纹路。她的武器是一把古琴,抱在怀里,琴身是深褐色的,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她的表情最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都来了。”宋晚晴没有回头。
“嗯。”李暮雪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宋晚晴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四名英灵,四双眼睛,四张不同的脸。她们跟了她很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她们第一次链接时的样子。那时候李暮雪还会紧张,程锦年还会偷偷哭,秦昭还不怎么说话,周云岚还没有学会用笑容来掩饰恐惧。现在她们都变了,变得更硬,更快,更冷。但有些东西没变。
宋晚晴深吸一口气,走到通讯台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她拨出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指很稳,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接线员的声音,是忙音。占线。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有一下。
南海前线总司令部的加密电话是直连后方总部的专用线路,理论上永远不会占线。它占线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比她的级别更高,在同一时间拨打了同一个号码。她等了不到三秒,电话接通了。
“南海前线,宋晚晴。”她的声音很平,“申请启用战术以太打击。坐标——”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东经117.7度,北纬21.3度。目标数量无法统计,密度前所未有。请求立即批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宋晚晴听见了接线员那边频繁响起的电话嘟嘟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她听见了接线员的呼吸声,比平时急,比平时短。
“宋司令。”接线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在这条线路上听过的焦急,“不只是南海。伪态使徒是向整个华夏前线发起了全面进攻。”
宋晚晴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下。
“华北、东北、华东、华南、西南、西北。”接线员的声音在加速,像在念一份念不完的名单,“所有战区,所有防线,同时遭到攻击。而且——”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宋晚晴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而且不只是华夏。全球范围内,所有国家,所有沿海防线,都受到了伪态使徒的进攻。我们正在和其他国家的情报部门交换数据,但通讯线路非常拥堵,很多地方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宋晚晴已经听懂了。
这不是一场战役。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人类从未经历过的、全方位的、全球性的战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接线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
“战术以太打击,批准。坐标已确认。预计打击时间,十二分钟后。后方支援部队正在集结,御者精英小队已经在路上了。宋司令,在那之前——”
“守住南海防线。”宋晚晴替她说完。
电话挂断了。
宋晚晴把话筒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易碎的东西。她转过身,看着指挥大厅里的人。参谋们还在忙碌,通讯兵还在喊叫,屏幕上的光点还在增加。所有人都在等她。
“战术以太打击,十二分钟后抵达。”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在那之前,我们的任务是守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说话。
十二分钟后。
宋晚晴站在指挥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星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天空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太远了,远到肉眼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能听见。整条防线都能听见。
那不是声音,是震动。从海底传来的、从天空传来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动。像心跳,像鼓点,像什么东西在靠近。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日出。
是从天穹的最高处落下来的、比太阳更亮的光。
那道光从头顶的夜空中劈下来,像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条裂缝,把另一个世界的光倾泻在了大海上。光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海面都亮了,亮到宋晚晴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指挥大厅的玻璃窗在微微颤抖,亮到岸防阵地上那些已经习惯了炮火的老兵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臂挡住眼睛。
以太打击。
那道光落在远方海面的伪态使徒群中。先是一个极亮的点,像新星爆发,然后那个点猛地膨胀开来,化作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光罩,把整片海域罩在里面。光罩的表面流转着蓝色的能量纹路,像水波,像极光,像某种人类从未见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然后,光罩碎裂了。
不是慢慢碎开,而是从千万个点同时裂开。冲击波从碎裂的中心向外扩散,海面被掀了起来,像有人把一整块大地从海底掀翻了。海水倒卷,形成一道高耸的水墙,朝着四面八方涌去。那道水墙朝着海岸线扑过来的时候,宋晚晴听见了声音,一种更沉闷、更厚重的声音,像有人把一座山从天上扔进了海里。
海浪拍碎在海岸线上,白色的浪花溅起来,有十几米高,水雾弥漫,把岸防阵地的灯光都遮住了。地面在震动,混凝土工事在颤抖,玻璃窗在嗡嗡作响。宋晚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片光慢慢散去,看着那片被掀翻的海面慢慢平复。
然后她听见了观察员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发抖。
“报告——以太打击效果评估——”
停顿。很长很长的停顿。
“敌人损失……不足一成。重复,不足一成。”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窒息。是所有人都憋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宋晚晴的手撑在操作台上,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不足一成。南海防线最强的以太武器,能覆盖整片海域的战术打击,只消灭了不到一成的敌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观察员,确认数据。”
“确认。重复确认。所有观测手段一致——”
“我知道了。”宋晚晴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对着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那些脸上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有人在害怕,有人在怀疑,有人还在等她说话。
“各部队继续按照原有命令保持攻击。”她的声音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同时,立刻寻找以太打击失效的原因。敌人不可能凭空获得这种抗性,一定有原因。找到它,解决它。”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了岸防武器的轰鸣声。以太轨道炮的蓝色光束划破夜空,像一把把光剑,切开了黑暗。装载着以太弹头的导弹从发射井中腾空而起,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像一群逆飞的流星。
舰炮在轰鸣,战机在俯冲,无人机的激光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网。
那些光落在海面上,落在那些伪态使徒身上,炸开,碎裂,熄灭。然后更多的光补上去,更多的炮弹落下去,更多的导弹飞出去。
但敌人还在前进。
宋晚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那些代表己方火力覆盖率的蓝色线条在一点一点地收缩,而那些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像潮水,像蚁群,像什么东西在吞噬整片海面。
她的通讯兵忽然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急促。
“报告!观察员发现异常个体!”
宋晚晴的目光转向另一块屏幕。
那块屏幕上显示的是无人机传回的红外影像。模糊的、抖动的画面中,能看见那些伪态使徒。白色的、扭曲的、拟态成各种海洋生物和战舰形态的怪物,在海面上蠕动、爬行、游动。它们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的白色浓汤。
但在那片白色之中,有几个点不一样。
不是白色,是蓝色。暗蓝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蓝色,像流动的水银,像某种液态的合金。那些个体比周围的伪态使徒大一圈,形状也更诡异——有的像被拉长的鲨鱼,脊背上长着鱼鳍一样的金属片;有的像畸变的乌贼,触手是金属的,在空气中挥舞时会发出嗡嗡的声音;有的像变异的猛禽,翅膀不是羽毛,是一块块重叠的金属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的外表不像生物,更像某种流体金属凝固成的雕塑。那些个体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着它们自己和周围的伪态使徒。那些被蓝色光晕笼罩的伪态使徒,身上被以太武器打出的伤口在迅速愈合,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找到了。”宋晚晴的声音很低,“那些特殊个体。它们在中和以太武器的伤害。”
通讯兵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
“观测确认。特殊个体周围存在以太波动异常。波形分析显示,它们正在主动吸收和中和以太能量。”
“以太武器在特殊个体周围的有效杀伤半径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特殊个体数量约在六十至八十之间,全部被普通伪态使徒层层保护,难以单独锁定。”
宋晚晴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她拿起了话筒。
“全体御者,听令。”
她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了南海防线上每一名御者的耳麦里。
三十个人,三十个声音,三十声“收到”,从不同的方向传回来,叠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合唱。
“那些特殊个体,由英灵来解决。”宋晚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各小队按预定区域划分,突入敌阵,优先清除特殊个体。岸防部队和航空兵提供火力掩护。英灵清除特殊个体后,以太武器的杀伤效果会恢复。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战斗的开始。
指挥大厅里的参谋们已经在地图上划好了区域。三十名御者,三十个区域,每个区域两到三个特殊个体。参谋们的声音在指挥大厅里此起彼伏,有人在报坐标,有人在算距离,有人在确认各小队的英灵配置。
宋晚晴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屏幕上的光点,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地敲着。
“宋司令。”李暮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晚晴转过头。她的四名英灵站在那里,英灵武装已经全部展开。李暮雪的银白色铠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程锦年的金红色轻甲紧贴着身体,秦昭的白色战袍在身后轻轻飘着,周云岚的深色长袍腰间系着宽宽的银色带扣。她们站在那里,像四座山。
“南海战区的御者指挥权,在我阵亡后,移交给副司令周远山。”宋晚晴的声音很平,“周远山阵亡后,移交给参谋长陈鹤亭。陈鹤亭阵亡后,按指挥序列顺延。这条命令已经录入指挥系统。”
没有人说话。李暮雪的眼睛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程锦年的手指在武器上停了一瞬。秦昭站得更直了。周云岚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走吧。”宋晚晴转过身,走向指挥大厅的出口。
四名英灵跟在她身后。她们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那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的,敲在人的心上。
宋晚晴走出指挥大楼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火药的气息。岸防阵地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她的四名英灵从后面走上来,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把那条孤零零的长影分成了五段。
李暮雪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长槊扛在肩上,槊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程锦年走在她左侧,八卦宣花斧流转着暗红色的光。秦昭走在她右侧,长锏垂在身侧,锏身上沉睡着门神。周云岚走在最后面,古琴抱在怀里,琴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宋晚晴走在她们中间。
她没有回头看指挥大楼。没有回头看那些还在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没有回头看那片还亮着灯光的、像棋盘一样的岸防阵地。她只是往前走,走向那片黑暗的海,走向那片红色的、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敌人。
前线。
岸防阵地的边缘,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宋晚晴站在最高的那座炮台顶上,夜风吹着她的短发,吹着她作战服的领口。她的四名英灵站在她身边,五个人排成一排,像五棵并排栽的树。
海面上,那些伪态使徒已经近了很多。白色的、扭曲的、密密麻麻的影子在海浪间蠕动、爬行、游动。那些暗蓝色的特殊个体在它们中间闪烁着,像蓝色的小星星。
宋晚晴举起指挥仪,按下通话键。
“南海防线,全体注意。我是宋晚晴。”她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到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每一名御者的耳麦里,“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条防线。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从八年前开始,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还是那么清楚。
“战术以太打击已经证明无效。敌人的特殊个体在保护它们。所以我们的英灵要突进去,把那些特殊个体拔掉。岸防部队和航空兵提供火力掩护。等特殊个体被清除,以太武器的杀伤效果就会恢复。到那时候——到那时候,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她松开通话键,把指挥仪别回腰间。
“李暮雪。”她叫了第一个名字。
“在。”银白色的长槊从肩上滑下来,槊尖指着地面。
“你是主攻。突进去,杀开一条路。”
“是。”
“程锦年。”她将宣花斧倒提在手中。
“在。”
“你负责侧翼掩护。李暮雪左边,交给你。”
“是。”
“秦昭。”秦昭的锏身上,门神醒了。
“在。”
“你负责右边。和李暮雪保持五十米距离,不要脱节。”
“是。”
“周云岚。”
“在。”古琴的琴弦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你负责殿后。同时用琴音支援所有人,扩大英灵武装的覆盖范围。”
“是。”
宋晚晴看着她们。四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出发。”她说。
李暮雪第一个动了。她一步踏出去,银白色的盔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影从弧线的这一头消失,从那一头出现。长槊横扫,银白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轮满月落在了海面上。光落下去的地方,十几只伪态使徒从中间裂开,白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在海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程锦年从左侧插上。金红色的鳞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两柄八卦宣花斧在月光下闪了两下,像两轮暗金色的残月,斧刃勾住敌人的身体,一拉一送,像收割麦子,干净利落。她所过之处,伪态使徒的触须、肢体、头颅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海面上,还在动。
秦昭在右侧。银色的铠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冷光,两柄四棱金装锏在她手中翻飞,像两条银龙。锏身砸在伪态使徒的身上,白色的甲壳碎裂,暗蓝色的液体飞溅,那些扭曲的身体像被铁锤砸中的陶罐,一块一块地崩落。她的每一击都带着沉闷的轰鸣,像打桩,像擂鼓,像大地在震动。
周云岚在最后面。她的手指拨动琴弦,琴音从古琴上扩散开来,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波纹落在这三名英灵身上,她们的英灵武装亮了一下,速度更快了,力量更强了。那些波纹落在伪态使徒身上,它们的动作迟缓了,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宋晚晴站在炮台顶上,看着她们突进去。她的四名英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那块白色的奶油里。银白色、金红色、金银色、淡金色,四种颜色的光在白色的伪态使徒群中闪烁,像在暴风雪中燃烧的星星。
岸防阵地的以太轨道炮在轰鸣,导弹在呼啸,无人机在俯冲。那些火力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在敌人的阵型上剪开了一道口子。宋晚晴的英灵们从那道口子里突进去,像四支利箭,射向那些暗蓝色的特殊个体。
第一只特殊个体被李暮雪发现了。它拟态的是一头抹香鲸,体型大得像一艘小型潜艇,暗蓝色的金属皮肤上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它周围的伪态使徒层层叠叠地围着它,像一堵白色的肉墙。李暮雪没有减速。她踏着伪态使徒的头颅、脊背、触须,一步,两步,三步,像踩在水面上的石头。长槊举起来,槊刃上的蓝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她投了出去。
银白色的长槊像一道闪电,穿过层层叠叠的白色肉墙,钉进了那头抹香鲸的头颅。暗蓝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像融化的金属,在海面上溅开,嘶嘶地响。那头抹香鲸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轮船汽笛一样的哀鸣,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萎缩,暗蓝色的金属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白色的、像石灰一样的东西。它周围的蓝色光晕消失了。岸防部队的以太武器落在那些伪态使徒身上,这次没有愈合。它们炸开了,碎裂了,在海面上烧成一团团白色的火焰。
“第一个特殊个体已清除。以太武器杀伤效果正在恢复。重复,以太武器杀伤效果正在恢复。”
宋晚晴的耳麦里传来观察员的声音。
她听见了岸防阵地上士兵们的欢呼。短暂的、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欢呼。
但她没有欢呼。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闪烁的蓝色光点,六十多个,还在。她的四名英灵还在突进,还在杀戮,还在拔掉那些蓝色的钉子。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岸防部队在火力掩护,英灵们在突进清障,特殊个体在一个一个地消失,以太武器的杀伤效果在一寸一寸地恢复。伪态使徒像被收割的稻草一样倒下去,一茬一茬的,整片整片地倒下去。
宋晚晴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
她在南海守了八年,打过上百场战斗,见过伪态使徒的每一次进攻。
它们从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笨拙的、迟钝的、像等着被收割的靶子。
伪态使徒不会这样打仗。如果它们真的这么容易对付,御者的阵亡率就不会始终居高不下,英灵就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那些墓碑就不会一排一排地从防波堤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宋晚晴的手指在指挥仪上敲了一下。她按下通话键。
“各小队注意,保持警惕。敌人可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
宋晚晴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麦里传来的。不是从指挥仪里传来的。不是从任何电子设备里传来的。
是从她的脑海里,从她的意识深处,从某个她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地方响起来的。
是笑声。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风铃,像冰裂开一条缝,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某个人类从未到达过的维度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那个笑声扩散开来,像水波,像涟漪,像看不见的手,在每一名御者的脑海里轻轻地拨了一下。
宋晚晴的脊背凉了一下。那是她八年南海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感觉。
耳麦里传来声音。很年轻,带着强装出来的镇定,但镇定的边缘已经在碎裂。
“报告——这里是预备役小队,周志远小队。我们面前出现了不明人形个体。重复,不明人形个体。它——它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没有探测到任何能量波动——”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是枪声。以太手枪的枪声,宋晚晴在训练场上听过无数次的那种声音。清脆的,像鞭炮,像冰裂。
然后是沉默。很短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闷哼。是人的声音,但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
然后是哭喊。英灵的哭喊。
那种声音宋晚晴只听过一次——八年前,她第一次上战场,亲眼看着一名御者在她面前倒下。对方的英灵抱着自己御者的身体,发出那种哭喊。不是嚎啕,不是嘶吼,是一种更尖锐的、更细的、像玻璃被捏碎一样的声音。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像有人把收音机的电源拔掉了。耳麦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宋晚晴的手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对方的声音不会再响起来了。那两名预备役御者——周志远和刘振国,还有他们的英灵,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按下通话键,正要下令。
然后她看见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伪态使徒拟态成的女人。
是真正的、看起来像人的、有着人类轮廓和人类五官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袍,长发垂在肩上,面容姣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瓷器,像冰,像什么东西被冻住了很久很久。但她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蜥蜴,像某种爬行动物。瞳孔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淡,很轻,像猫看着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她的右手提着一颗头颅。
英灵的头颅。
头颅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嘴唇还在动,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颈部的切口很平,像被激光切开的,没有血,或者有,但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宋晚晴认识那张脸。
那是几天前还和她一起在指挥部开过会的御者张志远的英灵,“破军”。
张志远的小队被分配在七号防区,离她这里不到三公里。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但已经没有声音了。永远不会再有声音了。
已经回来的李暮雪从侧面扑过来,银白色的长槊横扫,槊刃切开了空气,发出一声尖啸。那个女人没有动。槊刃从她的腰侧切过去,切开了她的长袍,切开了她的皮肤。
暗蓝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暮雪。
“疼。”她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银铃,像风铃,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响着。
不是日语,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但宋晚晴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意识,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通道。
李暮雪没有停。长槊收回,再次刺出,这次刺向女人的喉咙。槊尖在离女人喉咙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李暮雪停的,是那个女人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槊尖。暗蓝色的液体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滴在槊刃上,嘶嘶地响。
“你这个人类的英灵。”女人的眼睛从李暮雪身上移到宋晚晴身上,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点,“还算有点实力。”
宋晚晴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以太手枪。
拔枪,瞄准,击发,三个动作在一秒内完成。
蓝色的光束从枪口射出,打在女人的肩膀上。没有穿透。没有烧伤。没有爆炸。光束打在暗蓝色的液体上,像水落在油上,滑开了,散开了,消失了。
女人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宋晚晴,像在看一只蚂蚁试图搬动一粒沙子。
“经过这几十年对人类的模仿和学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像银铃,像风铃,像什么东西在唱歌,“我们已经成功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进化。”
她松开手指,李暮雪的槊尖从她指间滑落。她转过身,面对大海,面对那些还在前进的伪态使徒,面对那些还在闪烁的暗蓝色光点。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而你们人类。”她转过头,看着宋晚晴,“还在守着老旧的事物。没有改变。”
她的嘴唇张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得发亮的牙齿。
然后她发出了声音。
不是笑声,不是歌声。
是一种更尖锐的、更细的、像针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空气,穿过海水,穿过宋晚晴的身体,穿过每一名御者的身体,穿过每一名英灵的身体,穿过每一个伪态使徒的身体。
宋晚晴的耳麦里传来观察员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天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报告——所有伪态使徒——所有伪态使徒都在变化——它们——它们变成了——变成了特殊个体——全部——全部都是——”
宋晚晴看着海面。那片白色的、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伪态使徒群,在几秒内,变成了暗蓝色。同时,在同一瞬间,所有的伪态使徒、所有的白色,同时变成了暗蓝色。像有人把那片海面泼满了金属漆。
那些暗蓝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把整片海域罩住了。岸防部队的以太武器落在上面,像雨滴落在玻璃上,滑开,散开,消失。
女人的嘴巴闭上了。她转过头,看着宋晚晴,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她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很优雅,像一个贵妇在回答一个无聊的问题。
“我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们还在守着老旧的事物。没有改变。”
她顿了顿。
“这颗星球的主人,该换一换了。”
李暮雪的长槊再次刺出。这次是从下往上的挑刺,槊尖从女人的腹部切入,从胸口穿出。暗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李暮雪的银白色铠甲上,嘶嘶地响,像硫酸在腐蚀金属。
女人的身体被槊尖挑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她的四肢垂着,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看着那些暗蓝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海面上,嘶嘶地响。
然后她笑了。
她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发现新玩具一样的笑。
她笑得很开心,笑到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到嘴角咧到了耳根。
“说什么完成进化,你们这不是会受伤吗?”李暮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铁在磨铁。
女人歪着头,看着李暮雪。她的瞳孔在月光下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认真,很诚恳。
“没错。”她说,“因此接下来——英灵,才是我们要学习的对象。”
她的身体从槊尖上滑下来,暗蓝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她低头看着那滩液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那滩液体从地面上浮起来,在她掌心凝聚,旋转,变形——变成了一柄长槊。
银白色的、泛着冷光的长槊,和李暮雪手里的那柄一模一样。
她握住了那柄长槊。
然后她动了,以李暮雪的方式。她踏出一步,银白色的盔甲在她身上浮现出来,甲片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从肩膀延伸到腰际。和李暮雪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在宋晚晴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那道残影划出一道弧线,从李暮雪的左侧绕过,从赶回来的程锦年头顶越过,从秦昭投掷来的锏身擦过,从周云岚的琴音中穿过。
那道弧线的终点是宋晚晴。
宋晚晴看见了那道银白色的光。看见了那柄和自己英灵一模一样的银白色长槊。看见了那个女人的眼睛。暗金色的、竖着的、像蛇一样的瞳孔。在那道光的尽头,在那柄长槊的尖端,在她自己的右臂上方。
她没有躲。不是因为不想躲,是因为来不及。
宋晚晴的身体比大脑快,手臂已经抬起来了,以太手枪已经指向那个女人了,扳机已经扣下去了。但对方比她更快。
长槊落下来。从肩膀切入,从肘关节切出,像刀切豆腐,像风吹落叶,像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离了。
宋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它还在。
不,它不在了。
它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扣着扳机,但枪已经不在了。它躺在一片暗蓝色的液体里,那些液体从袭击宋晚晴的女人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把那截断臂泡在里面。断臂的切口很平,像被激光切开的,没有血,或者有,但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宋晚晴没有感觉到疼。
是还没开始疼。
她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神经还在传递信号,她的大脑还在处理那条“你的右臂已经不在你身上了”的信息。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肩的伤口,但手指摸到的不是血,是暗蓝色的液体。那些液体从她的伤口里渗出来,像融化的金属,在指尖上凝结成一颗颗小珠子,然后滑落,滴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站在她面前,长槊垂在身侧,槊刃上挂着一截破碎的衣袖。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好奇,是研究,是一个科学家在看一只被解剖的青蛙。
“你的英灵在叫你。”女人说。
宋晚晴当然听见了。
她听见了李暮雪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气泡。
那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越来越近。
然后宋晚晴看见了银白色的光从她身后扑过来,像一颗流星,砸在女人的身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银白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巨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宋晚晴想站起来。
她的左腿在发抖,右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右肩已经不疼了,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意识在模糊,视野在变暗,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她脑子里飞。
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程锦年的斧在响,秦昭的锏在响,周云岚的琴在响。岸防部队的炮在响,导弹在响,战机在响。
所有的声音都在响,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雨。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拦住她。”
是李暮雪的声音。
那个声音又说:“她跑了。”
是程锦年的声音。
那个声音还说:“没追上。”
是秦昭的声音。
最后那个声音说:“宋姐——宋姐——你听得见吗?”
是周云岚的声音。
宋晚晴想回答。
她想说“我听得见”,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说“我没事”,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它不在了,它在三步远的地方,泡在暗蓝色的液体里。
她想说“继续战斗”,但她听见了耳麦里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箭一样射进她的耳朵里。
“一区告急,敌人突破第一道防线。”
“三区请求增援,重复,三区请求——”
“七区失守,七区失守——”
“九区的英灵阵亡了,九区的英灵——”
“指挥部!指挥部!我们需要火力覆盖!现在就要!”
宋晚晴闭上了眼睛。她只闭了一秒。然后她睁开了。
“周远山。”她的声音很轻,但通讯兵还是听见了。
“在。”副司令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很短,很硬。
“防线后撤。空间换时间。”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发抖,“不要死守。一寸一寸地后撤,把战线拉长,把敌人拖住。等后方的支援到了——再打回去。”
她松开通话键。
耳麦里传来周远山的声音,很稳,像她的声音一样稳。
“收到。空间换时间。防线后撤。等支援到了,再打回去。”
宋晚晴看着夜空。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线淡淡的灰白色,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星光在褪去,夜在消退,什么东西在从海面上升起来。
她闭上眼睛。
黑暗漫上来,像潮水,像那些暗蓝色的光晕,像那个女人的笑声,从她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淹没了她的疼痛,淹没了那些还在响的声音。
在黑暗完全覆盖她的意识之前,她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不是炮声,不是喊声,不是哭声。是海风。是从海面上吹过来的、带着咸腥味的、凉凉的、像叹息一样的海风。
它吹过她的脸,吹过她的短发,吹过她那已经不存在的右臂,吹过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吹过那些还在突进的英灵,吹过那些还在前进的伪态使徒。
海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海风什么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