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坟场没有白天和黑夜。
天穹永远是那种灰烬将熄未熄的颜色,像整片天空被烧成陶瓷后又被人砸碎,裂缝里透出的只有虚无。我在这片永恒的暮色下奔跑了很久。
确切地说,是在猎杀中奔跑了很久。
第十七具。
一截断裂的龙翼骨横在碎骨堆里,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它太大了,单是一根翼指就抵得上我之前吞噬的那具完整骸骨。魂火残留在翼骨的裂缝里,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它察觉到我靠近时已经晚了。
黑火从我脊椎的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不再是一簇,而是一整片。火焰落在那截龙翼骨上,暗红魂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就彻底熄灭。翼骨崩解。灰白光粒汇成溪流,倒灌进我的骨骼。
背胛处传来撕裂感。
两根新生的骨刺从肩胛骨两侧破出,向上延伸,向外展开。骨刺分叉,再生骨刺,再分叉。漆黑的骨膜从分叉的边缘生长出来,薄得透光,韧性却足以撕开钢铁。
我展开双翼。
翼展遮住了方圆数十米的天光。漆黑骨翼的表面流淌着从第十七具龙骸那里掠夺来的暗红纹路,像凝固的闪电,像被封印的咆哮。
我收拢翅膀,继续走。
第三十九具。
一颗龙头骨半埋在骨屑里,尺寸大得像一座倒塌的塔楼。颅顶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留下一个边缘熔化的窟窿。魂火早已消散,但骨质本身蕴含的力量还在。那是比魂火更古老的东西。龙骨的本质。
我把手按在龙头骨的鼻端。黑火从掌心灌入。
吞噬一颗龙头骨需要的时间比之前三十八次加起来都久。灰白的光粒从骨骼深处被剥离,一层一层,像剥开一瓣瓣蒜。光粒涌入我的颅骨,涌入脊椎,涌入每一根肋骨的骨髓腔。
颅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它在生长。不是变大,是变密。骨质一层层叠加,从惨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银,从淡银变成一种沉郁的、吞噬光线的暗色。
我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颅顶。声响沉闷,像敲在一口装满铁水的钟上。
继续。
第一百二十三具。
我站在一座龙骨山脉的脚下。仰头看不到山顶,肋骨的弧线在视野尽头弯成一道跨越天际的拱桥。这具龙骸大得失去了意义。它生前是什么级别的存在,我已经无法判断。诸神陨落之前,这样的龙或许有名字。或许被崇拜。或许被畏惧。
现在它只是一堆等我吞噬的骨头。
黑火这一次没有涌出来。它在我的颅骨深处翻涌,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黑云。
我把双手同时按在龙骨表面。
火焰炸开。
以我为中心,黑色的火环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龙骨山脉的表面开始剥落。灰白的光粒从每一寸骨骼中蒸腾而起,向天空汇聚,凝成一道倒悬的光柱。
光柱落下。
我整个人被淹没在灰白色的光潮里。
双腿陷入地面,膝盖以下的骨节承受不住涌入的力量,表面浮现细密裂纹。裂纹出现的瞬间就被新生的骨质填补。再裂开。再填补。每一次断裂和愈合都在骨面上留下新的纹路,层层叠叠,最终编织成某种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铭文。
双翼在背后不受控制地展开。翼面急速扩张,漆黑的骨膜上浮现出第一百二十三具龙骸的魂火余烬。暗红色纹路燃烧起来,从翼尖烧到翼根,从翼根烧进肩胛,从肩胛烧进脊椎。
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极远。极深。像有什么东西在龙骨山脉的最深处睁开了眼睛。
声音消失了。
光柱消散。
我站在原处。脚下的龙骨山脉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山。灰败、疏松、一触即碎。
而我的魂火变了。
颅骨深处翻涌的黑色火焰中心,多了一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火核。它在黑火正中央安静地燃烧,像一颗被囚禁的太阳。
我盯着那粒火核看了很久。
它里面有什么东西。活的。醒着。
我把注意力从魂火中抽离。火核还在。安静的。等待的。
我转身走向下一具龙骸。
第二百零四具。第四百一十七具。第六百三十二具。
数字变得模糊。龙骸的种类变得模糊。时间本身变得模糊。这片坟场足够大,大到足以让任何对“数量”的感知失效。我只记得黑火越来越沉,骨质的颜色越来越深,双翼每一次展开都遮蔽更广阔的天穹。
第八百九十具。
吞噬结束的时候,我站在一具幼龙骸骨面前。
它很小。蜷缩在一块巨龙的肋骨下面,像被庇护的姿势。骨头上没有魂火的痕迹,连残留都没有。它死得太久了。久到连魂火的灰烬都消散殆尽。
我蹲下来。
幼龙的颅骨歪向一侧,下颌骨微微张开。像在叫。像在等。
我把手放在它额骨上。
黑火没有涌出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吞噬。这具骸骨已经空了。彻底的、完全的、不可逆转的空。
我蹲了很久。
起身。继续。
第一千具。
第一千零一具。
第一千零一十三具。
我停下脚步。
前方不再是散落的龙骸,不再是被岁月磨损的残骨断翼。
前方是一座祭坛。
黑色的石台。六根石柱环绕。石柱上刻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每一笔都深入石心,边缘光滑得像被某种极高的温度一次性熔刻上去的。
祭坛中央躺着一具龙骨。
人形。等身大小。完整得令人不安。每一根骨骼都保持在它倒下的位置,没有移位,没有散落。颅骨正对天穹。双臂交叠在胸前。双腿并拢。像一具被精心安葬的尸体。
它的胸骨中央嵌着一粒暗金色的火核。
和我的魂火深处那粒一模一样。
风从祭坛方向吹过来。
古龙坟场第一次有了风。
风里有一种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灰烬。是某种极古老、极干净的、被遗忘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味道。
龙骨祭坛上的那具骸骨,颅骨眼眶深处亮起一点光。
暗金色的。
它看着我。
我魂火深处那粒火核猛地跳动了一下。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