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坟场的风是静止的。
诸神陨落之后,连空气都学会了装死。灰白色的龙骨像山脉的遗骸横亘大地,一根肋骨的弧顶高出云层,在惨淡天光下泛着被岁月舔舐过的冷光。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碎骨头里。
脊椎断在第三十七节。肋骨只剩左侧半扇。右臂骨完全消失。左臂骨从中段断裂,指骨散落在一米开外。颅骨还算完整,下颌骨歪歪扭扭卡在一块不知什么生物的肩胛骨下面。
我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我死了。然后又死了。然后变成了一堆连亡灵都算不上的碎骨头。
原来那个世界,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再醒来就是这片坟场。没有白胡子老爷爷。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新手礼包。
只有骨头。
漫山遍野的骨头。
还有饥饿。
那种饥饿不在胃里。我没有胃。它在每一寸骨骼的裂缝里燃烧。像某种古老的欲望被锁在钙质的囚笼中,三千年不曾进食,三千年不曾熄灭。
“魂火未熄?”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转动颅骨。残存的颈椎将颅骨歪向一侧,眼眶对准声源。
一具完整的骸骨站在三米外。
它比我这副模样体面得多。完整的脊椎。完整的肋骨。四条肢体一根不少。颅骨光滑得像抛过光。眼眶里跳动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黏稠的、几乎凝固的注视。
“残缺到这种程度还能保留魂火。”它蹲下来,骨节咔咔作响,“你是哪条龙的遗骸?”
我没回答。我正盯着它的左腿股骨。
那根股骨粗壮、完整,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比我全身的骨头加在一起都要诱人。
饥饿在裂缝中尖叫。
“不会说话?”它凑近了些,幽蓝魂火在眼眶里缩了缩,“碎成这样,魂火没散已经是奇迹了。”
它伸出一根指骨,戳了戳我那半扇肋骨。
“骨质松脆,纹路紊乱。劣等龙骸。”
它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失望。
“白跑一趟。”
它转身。
我动了。
我用仅存的左臂骨扣住地面。残破的脊椎像鞭子甩出去。颅骨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下颌骨精准地咬在它的颈椎上。
“你——”
它的声音断在骨裂里。
我咬住。魂火从颅骨深处涌出来。
一簇黑色的火。
所有颜色被吞噬殆尽之后剩下的东西。它从我的上下颌骨之间蔓延到那具完整骸骨的颈椎上,像饿了三万年的野兽第一次闻到血肉。
幽蓝魂火猛地暴缩。
“不。你是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变成某种近似尖叫的震颤。完整骸骨开始剧烈挣扎,骨节哗啦啦碰撞,试图把我甩开。
甩不开。
黑火沾上它的颈椎。第一秒,颈椎表面浮现裂纹。第二秒,裂纹蔓延到胸椎。第三秒,整条脊椎从中炸开。骨片飞溅。幽蓝魂火暴露在黑火面前。
第四秒,黑火吞掉了它。
那簇幽蓝的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黑火裹住它,压缩它,吸收它,顺着脊椎断裂的方向涌向骸骨的每一根骨骼。股骨。胫骨。肋骨。臂骨。那些我缺失的东西,那些我渴望的东西,在黑火的焚烧下崩解成灰白色的光粒。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它们,向我的残骸涌来。
我感受到了骨头的生长。
掠夺。吞噬。
断裂的脊椎一节一节延伸。第三十七节。第三十八节。第三十九节。新生的龙骨从灰烬中凝聚,比原来的更粗壮,表面缠绕着从掠夺中继承的淡金纹路。右臂骨从肩胛处的断口破土而出,像一棵在数秒内完成千年生长的树。肋骨一根接一根补齐。从半扇变成完整。从完整变成密集。从密集变成一具比生前更凶戾的骨笼。
散落的指骨飞回来,在半空中重新排列组合。咔咔咔咔咔。五根指骨归位。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站起来。
这个动作让我停顿了一瞬。我已经很久没有“站”这个概念了。
完整的双腿支撑着完整的躯体。完整的脊椎顶着完整的颅骨。魂火在眼眶里跳动,黑色中翻涌着刚刚吞噬的幽蓝余烬。
那具完整骸骨已经消失了。
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指骨张开,握紧。骨节摩擦发出细密的脆响。淡金色的纹路从指骨蔓延到前臂,像某种活着的铭文。
还不够。
我抬起头,看向坟场深处。
更多的骸骨。更大的骸骨。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龙形山脉。刺破云层的肋骨弧顶。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龙骨。
全部都在。
饥饿没有消失。它刚尝到第一口。
我迈出第一步。
脚掌骨踩在灰白色的骨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第二步更稳。第三步,我已经在奔跑。
狩猎。
古龙坟场的风终于动了。有什么东西正从长眠中苏醒,它的饥饿太过炽烈,这片死去的天地开始颤抖。
黑火在我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吞噬沿途所有的骨屑、残片、魂火的微弱余烬。
从一截残破椎骨开始。
从一团永不熄灭的黑色魂火开始。
从第一步开始。
我离完整,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九具龙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