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按着腰间的赤霄,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证件,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店内。
然后,她愣住了。
预想中,这里该是乌烟瘴气,藏污纳垢。
该有神情诡异的瘾君子,或者满身横肉的黑帮打手。
可眼前的一切,和她脑子里的画面,没有半点关系。
店里很暖和,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的草药香。
没有客人。
只有两个女人。
德克萨斯。能天使。
又是她们。
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信使,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陷在两张柔软的躺椅里。
身上穿着……粉色的,印着卡通小熊的浴袍。
双脚泡在两个冒着热气的木桶里,脸上敷着古怪的绿色泥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能天使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气泡的奶茶,吸管插在嘴里,正“滋溜滋溜”地吸着。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的陈晖洁,眼睛弯成了月牙。
“哟,陈sir,来查水表啊?”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还嚼着珍珠。
“要不要一起泡个脚?超——舒服的哦!”
旁边的德克萨斯,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了陈晖洁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
那态度,仿佛冲进来的不是龙门督察长,而是来送外卖的。
陈晖洁身后的几名便衣警员,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此刻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场景,太诡异了。
跟他们接到的任务简报,完全对不上。
陈晖洁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她感觉自己的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准备,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不着调的信使,落在了柜台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茶杯。
他身上没有半点煞气,也没有那种混迹于阴暗角落的颓废。
干净得,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学生。
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陆晨。
陈晖洁的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她无视了能天使的插科打诨,强忍着腰部的刺痛,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牵动着她腰椎的伤处,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就是老板?”她站定在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晨。
陆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
“是我。”
“你这里,是做什么的?”陈晖-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口吻。
“店名写得很清楚。”陆晨把擦干净的茶杯放好,“足疗,养生。”
“养生?”
陈晖洁冷笑一声。
“我怎么听说,有人在你这里,待了一整夜?”
“还有人,在你店门口,被人打断了手脚?”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甩出来。
整个店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能天使也不喝奶茶了,她和德克萨斯都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泥膜都快裂开了。
她们看着陈晖洁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陆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陈晖洁的脸上,慢慢下移。
没有停留在她引以为傲的部位,而是落在了她的腰上,她的腿上。
他看得不快不慢,很仔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更不像是在看一个督察。
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审视一栋即将垮塌的建筑。
陈晖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最讨厌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回答我的问题!”她加重了语气,手已经握住了赤霄的剑柄。
“警官。”
陆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陈晖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晨拿起另一个茶杯,继续擦拭,“只是提醒你,你的腰椎第三节,已经严重错位了。”
“再这么撑下去,右边那条腿,很快就要没知觉了。”
轰。
陈晖洁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腰椎……第三节……严重错位……
这几个字,就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她的天灵盖上。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
“哦,对了。”陆晨头也没抬,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你的左膝,半月板磨损得也很厉害。最近阴雨天,是不是特别难受?”
“晚上睡觉,都不敢伸直吧?”
这一次,陈晖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
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如果说第一个诊断,还可能是巧合,是蒙的。
那第二个,就彻底击碎了她的所有防线。
左膝半月板磨损。
这是今天早上,她才从龙门中心医院拿到的体检报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除了她和主治医生,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男人……
他到底是谁?
她死死盯着陆晨,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擦着他的茶杯,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身后的近卫局警员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能清楚地看到,自家头儿那挺得笔直的背,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松懈。
握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
德克萨斯和能天使对视了一眼。
她们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别人不知道,她们可清楚得很。
陈晖洁的腰伤,是老毛病了,整个近卫局都知道。
但知道得这么精确,连第几节骨头错位都能说出来的,这还是头一回。
这个老板……
有点东西啊。
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木桶里,水蒸气冒出来的,“咕嘟咕嘟”的轻微声响。
陈晖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腰部的剧痛,膝盖的酸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身体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巨大冲击,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带来的气势,她准备好的说辞,她身为督察长的威严。
在对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她今天,是来查案的。
是来把这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牛鬼神蛇”,揪出来,斩断的。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站在悬崖边上,浑身是病,却不自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