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天就这样过去。尽管末日的阴影似乎仍然高悬,也有越来越多的姑娘意识到那朵阴云,或者为了驱散那朵阴云而努力,但今天依然是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一天,普通到尼克尔甚至会有一瞬间觉得,也许末日的预言不会成真。
但或许,末日预言不再会成真,正是由于他和身边的小兔子足够努力的缘故?那或许正是那位联邦学生会长将尼克尔邀请到这个温柔世界的原因。尼克尔怀着这样的想法,和满足的成就感,最终沉入梦乡。他最近的睡眠质量相当安稳,甚至连梦都不怎么做,遑论令他陡然惊醒的噩梦。
但,第二天的清晨,尼克尔在床铺上睁开双眼,第一件意识到的事情,却是他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那个梦……虽然并不是什么噩梦,但是却也算不上美梦成真——而且,和平常的梦会在清醒之后飞快的消散不同。当尼克尔昏沉的脑袋渐渐开始运转,那个梦的记忆,却反而越发清晰了起来:久违的,他通过梦境回到了沦为地狱的曼哈顿冬夜,回到了那个……世界的毁灭,开始的地方。
戈登·阿默斯特的实验室,Green Poison,钱流感的诞生地。一如记忆中的那样,留在那个世界最初的裂痕的,有两段记录。其一是,戈登·阿默斯特毁灭世界的宣言,他痛斥资本主义或者人类的贪婪,宣称要帮助自然“更有效的完成工作”。对他而言,生物诞生与死亡乃是宛若神明一般的自然规律,而他的DNA编码技术与蛋白质3D打印机,只不过是这自然规律的延伸。
其二则是,“叛变一号”,亚伦·基纳的自白。尼克尔当然还记得,最初的叛变特工闲庭信步的在阿默斯特的实验室中,一边留下不知是出于嘲讽,又或者是出于劝诱的ECHO。他讲述着他的理念,宣言熟悉的旧世界已经不值得拯救,而在无情的新世界中,想要存活下来,唯一需要的东西是……
“力量……?”
“宫子?”尼克尔惊讶的回过头去,看向身后悠悠转醒,用胳膊撑起身体的小兔子。随后,他才意识到,难道宫子昨晚和他做了……一样的梦?
——不,不对,不是一样的梦,而是尼克尔的一份记忆,化作了……两个梦境?诚然,宫子梦到基纳的自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尼克尔早和小兔子们说过他过去的故事,其中自然包括了“最初的信号”。但是,奇怪的地方似乎就在这里,同一个夜晚,尼克尔梦到了末日的序幕,而宫子却梦到了末日的定调……
这其中的深意,光是联想一下,就让两人不寒而栗。当然,很快,尼克尔和宫子就相互安慰,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最近都在为了似乎越发虚无缥缈的末日预言而忙碌。但是,对于心有灵犀的二人而言……这更像是在自我欺骗。
而Rabbit小队的队长和叛变特工,都不是甘于受到欺骗的人。
“……看来今天要做的事情有一点变化了。”尼克尔长叹一声,扣好了衬衫的扣子,而身边的宫子也整理好了水手服的衣领,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手指却在空中挥舞。她三下五除二的就帮老师安排好了原定工作日程的修改与通告,同时在心中庆幸,今天Rabbit小队的大家都不在夏莱,不用多花时间,让好友们也平添困扰。
“……但是,美游在古书馆吧?”可尼克尔还是放不下心来:“然后,呃,萌惠应该去找甜品部,还有日和玩了……咲好像也去和梓进行例行训练。哎呀,好像大家都在圣三一了。”
“那如果遇到什么情况,应该可以最快速度集结。”宫子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给人的感觉好像笃定会出什么事一样,但尼克尔可真的不希望宫子的笃定应验。为了求个心安,尼克尔特意核对了一遍各种可能出现意外的情形,从应该是正在搜集与“异常能量读数”相关记录的凛,到依然在阿拜多斯沙漠中大冒险的白子。好消息是,不论是白子的追猎,又或者是凛的辛苦,一切正常。
但是,坐在通往圣三一的电车上,尼克尔的心情依然平静不下来,以至于没过多久,他就要检查一下Momotalk和夏莱特工网络,当然,直到电车停稳,他和宫子登上站台,都没有任何异常消息,来打扰尼克尔的这趟“私人旅程”。而这趟“私人旅程”的终点,正是……
“请老师乖乖坐好!真是的,您是不是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呀!”
“不不不,真没有啊,真没有!”在小护士芹娜的追问下,尼克尔像是个惧内的丈夫一样缩着脖子,抬不起头来。不过,在医生的面前乖乖听话,好像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尼克尔只能将自己此刻的心虚归咎为芹娜的气场。她一进入工作状态,便会被这种独属于医生的六亲不认气场笼罩:“宫子同学也是!请不要逃跑,现在你也是病患哟?”
“好,好的……”
哇,连宫子都被镇住,芹娜的气场真不是盖的。当然,她的医术也不是盖的,进行各项检查时的利落身手,甚至可以堪称艺术。只是,最终的检查结果,若是不考虑三十三年的人生和三年特工生涯中落下的隐疾,尼克尔和宫子一样健康,健康的让芹娜费解的叹了一口气:“唉……感觉这是老师在我手上最健康的一次了。”
“啊,啊哈哈……”想起几次被送到芹娜手上的经历,尼克尔只能讪笑以对。毕竟都不说两次半死不活,命悬一线的经历,就算是最平和的那次,尼克尔也是被卷入了一场无比拟真的噩梦中,大口喘着气的突然惊醒。
当然,那一次的噩梦,是因为某种神秘的缘分,再加上一点空间上的巧合才发生的。而正是因为这羁绊和巧合,尼克尔今天才会和宫子一起造访圣三一。只是,也许是基沃托斯独一无二的梦境行者,在详细听过尼克尔和宫子对昨晚梦境的陈述之后,也只能两手一摊:“很遗憾,老师,你应该很清楚的,我的预知梦能力已经残缺,无法对解答您的疑惑有所助益……”
这么说完,圣娅两手一摊,表达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这让宫子微微皱起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圣娅在推脱而不满,还是因为不得不接受事实而遗憾。不过,她身边的老师似乎却哪个都不想选:“但是,圣娅仍然是对‘梦’这块了解最深的‘专家’对吧?我只是想要咨询一下,这种联结的梦境……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什么的?”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寻常的梦境被人当做预兆,真正的逻辑自然是因为清醒时的执著并未消散。”圣娅侃侃而谈地作答,但所说的却只是泛泛而论的通常情况。尼克尔只得耐心的等圣娅切入正题,只不过,他最终发现,切入正题的人……却并非圣娅自己。
“所以,简而言之,这也是一种特异现象呢。”
“日鞠……?”尼克尔对突然出现在圣娅手机上的面孔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哦,不对,圣娅,你怎么连日鞠都认识了?”
但圣三一的预知梦行者却只是露出狡黠的笑容,故意不正面作答。尼克尔只能猜测,看来是在咣轮大祭期间,圣娅通过莉音认识了与她因缘深厚,却难以定义这份因缘为何的日鞠。不过,若是不是因为第一时间想到“梦的问题就找圣娅”,说不定特异现象搜查部也是某种专业对口的好选择?至少,日鞠一上来就针对尼克尔和宫子的梦本身做出了判断:
“简而言之,这说不定正是某种‘特异现象’呢~”
“这不等于没说吗……”
宫子不留情面的将腹诽说出了口,听起来就像是在表示抗议。但是,日鞠却只是笑眯眯的承受下宫子的抗议,不慌不忙的为自己的判断解释道:“但是,从老师和宫子同学做梦的前后来推断,似乎也确实很难找到合乎逻辑的因果关系,不是么?但是,如果排除‘两位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这种都合主义的解释,那唯一能够成立的答案,似乎就只剩下了——‘这是某种预兆’,这样一种答案了呢。”
“而无端的预兆,还是梦境,对于千禧的同学来说,正是无法正常解释的‘特异现象’,是吗?”圣娅眯起眼睛,仿佛为日鞠的解释感到饶有兴致一样。而当然知道面前的“新朋友”确实曾经以“预知梦”闻名,日鞠轻笑出声,并没有否定圣娅的表述:“呵呵,尽管我是千禧首屈一指的冰山美少女,但是全知却也只不过是千禧的‘学位’,对于这个世界,即使是如同冰雪一般纯洁而聪慧的我,也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不然,特异现象搜查部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嘛。”
“但是,老师今天来找我们,也不是为了展示未知世界的广阔的呢。”圣娅不动声色的将话题拉回:“老师今天来找我,实际上,是为了解明梦境所带来的预兆,对吧?而且,偏偏这个梦……还象征着‘末日的肇始’与‘定论’。”
“难道说……”
“我不‘知道’哟,老师。”
在‘知道’上加重了语气,圣娅抬起头来,以沉静的目光,回应着尼克尔眼中的忐忑:“如您所知,我已经失去了清楚的‘预知梦’;而在从前还能通过梦的世界窥视未来的时候,我所见的景象,也并非预兆,而是将会化作现实的图景。所以,我并不真的会‘解梦’。在这方面,也许日鞠同学比我更能帮得上您……不过。”
说到这里,圣娅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等待尼克尔集中精神,以免漏过她接下来所说的哪怕一个字:“不过,老师……‘请无论如何,不要怀疑您所做的选择’。”
“选择……?”
一瞬之间,尼克尔的脑海中好像闪过了某段深埋已久的记忆。但当他试图抓住那飞驰而过的记忆,得到却只剩下似有若无的既视感。他的脸上不禁流露出失望和失落,让一旁的宫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正准备挑明自己的疑惑和不满,尼克尔却先拉住了她:“没事,宫子……我想,这应该是圣娅的,‘直觉’,对吧?”
“嗯。”
圣娅点头承认,而尼克尔可是知道,失去了预知梦的圣娅,所获得的“直觉”,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堪比“心眼”,否则,她又怎么能发现莉音那隐藏的天衣无缝的秘密基地呢?只是,察觉到秘密基地是一回事,眼前的梦和预兆,却是比秘密基地更加虚无缥缈的另一回事,圣娅的直觉……
“叮咚叮咚~~”
悠扬的乐声打断了尼克尔的思绪,而圣娅则一脸意外的掏出正叮铃作响的手机,并且在看到来电的来源时,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匆匆像尼克尔和日鞠投去致歉的眼神,然后接通了电话:“喂?渚,这么急着打电话来,可真少见呀,有什么事吗?……唔,你是说,联邦学生会,对吗?不仅仅只有我们,格黑娜那边……不,总觉得,应该是其他学园的领导层,也接到了同样的请求……还有,老师吗……”
伴随着圣娅的感叹,尼克尔的眼前也弹出了来电提示的窗口。毫不意外的,拨入的账号正是凛,而在接通之后,她的表情比起先前的镇定,明显的显出着急和一丝丝慌乱:“老师,请问两天之后,您有空吗?关于您之前提到的……‘那件事情’。有些情况,需要和,‘其他同学’进行一下通报和讨论。”
“好,我明白了。”和圣娅对视一眼,尼克尔当然没有除了答应意外的其他选择。甚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凛那边的调查就得出了结果,尼克尔应该为此感到振奋才对——如果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这些话的话。
——“行政官,仅仅基于什么虚无缥缈的末日预言,就干犯其他室部的权限,财务室无法认同这样的行为。”
——“统括室行政官,是什么时候开始,连防卫室的权力都收入囊中的呢?”
——“不仅失去了神圣之塔的权限,还决定关闭SRT特殊学园……再加上认可了‘夏莱’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组织……”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电话另一头,明显不属于凛的声音断断续续,这没什么不正常的,因为这显然是并不在听筒前的其他人,正在和凛激烈争论的发言。但是,令人不安的是,对于这些过于激烈的指控,凛却……几乎只是以沉默应对。
“这太不公平了。”宫子喃喃自语道,她的眉头紧皱着。但尼克尔却不知道,她所说的不公平,到底是凛的沉默,凛关闭SRT学园的决定……又或者是,说话的人,对夏莱和老师,那断然的不认可?
但是宫子现在恐怕得不到任何答案了。似乎终于结束了争吵,凛再度开口的语调中,透着难掩的疲惫,但是,她还是郑重的邀请尼克尔来参加这一次的临时特别峰会:“因为情势不容乐观,请老师和防卫室对接一下到访过程的具体事宜吧,花耶她……会支持您的。”
“那你呢,凛?”
“……我没事的,老师。”电话另一头的凛如此答非所问,接着,仿佛逃跑一般的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