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把那封信从手里拿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带着淡淡的花香，边角压着金色的纹章——那是邀请者的家族徽记。字迹优美，花体，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请了专门的文书代笔。
内容如下：
致挚爱的菲利克斯·凯撒：
许久不见，甚为想念。
自上次在阿列修斯府的宴会匆匆一别，已逾数日。听闻近日城中纷乱，国教与机械教争斗不休，我等皆深居简出，以避风波。然心中常念旧友，不知你是否安好？
所幸风波渐平，秩序渐复。我等将于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在城东旧宅举办一场“月光晚宴”，以慰藉这些日子的烦闷。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旧识，无外人打扰。美食，美酒，以及更多你想象不到的好东西——都已备好。
望你务必赏光。
切记：穿得随意些，但带一颗开放的心。
你永远的，
L.S.
又及：若有信得过的好友，也可一并带来。人多，热闹。
菲利克斯念完这封信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三、三天后……月光晚宴……城东旧宅……”
万灵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菲利克斯念完，他转向塞西莉亚。
“三天？为什么是三天？”
塞西莉亚想了想。
“本地习俗。”
“什么习俗？”
“贵族——”她顿了顿，“死要面子的习俗。”
她解释道：“正式的晚宴邀请，一般提前三天发出。太早了显得你急着巴结对方，太晚了显得你没诚意。三天，刚刚好。给对方准备的时间，也给自己留足面子。”
万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他调出全息地图，放大，定位，计算。
“从最新地图上看，”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规格表，“菲利克斯·凯撒的住处，至城东旧宅——”
他顿了顿。
“以正常人类步行速度计算，约三十三分钟。”
他看向菲利克斯。
“三十三分钟。需要提前三天通知。”
那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鄙视，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菲利克斯的脸还是红了。
万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菲利克斯少爷。”
菲利克斯抬起头，看着他。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你已经通过了他们的考察。”万灵说，声音很慢，“现在，他们在正式邀请你。”
菲利克斯的呼吸冻结了。
“你当然得去。”
那五个字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不过——”
万灵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三天后。是七天后。”
菲利克斯愣住了。
“我敢说，”万灵的笑容更深了，“他们一定会欣喜若狂地同意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推过来一块新的黑板——那是前几天搬进来的，上面还留着之前画的一些线索图。他拿起笔，擦掉一块空白的地方，开始写。
“首先，你要表示对这个时间的歉意。”
他写下一个词：歉意。
“就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铁砧神甫和塞西莉亚。
“机械教的铁片和国教那群脑子缺根筋的牧师疯子，已经接管学校了。”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
“铁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塞西莉亚的眉毛挑了起来。
“脑子缺根筋的牧师疯子。”
两人同时看向万灵。
万灵正专注地在黑板上写着，头都没回。
“下次的自由活动时间，是一周后。”
他又写了几笔，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两位。
“怎么了？”
铁砧神甫的机械发声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都没说话。
因为理论上，他们都欠万灵的。
如果不是他，铁砧神甫现在可能已经被改造成纳垢花园里的肥料了。如果不是他，塞西莉亚可能还在跟机械教打仗，然后被修道院长骂成欧格林。
而且——万灵随时可以带着凌霜溜之大吉。他没有任何义务留在这里，帮他们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他留下了。
所以他们不说话。
万灵等了两秒，见没人反对，就继续写。
“第二——”
他又写下一个词：牢骚。
“你要向他们发牢骚。说自己天天白天被牧师拿鞭子抽。”
塞西莉亚的眼角抽了一下。
“完不成乱七八糟的配额，还得被机械教的铁皮拿军棍打。”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铁皮”这个词的语义范围。
“饭吃的还是泔水。”
万灵写完，转头看向菲利克斯。
“记住了？”
菲利克斯张着嘴，一脸茫然。
“没、没记住……”
万灵叹了口气。
“没事，我写下来，你照着抄。”
他继续在黑板上写。
“第三——”
他写下：问候。
“你要致以对方最最最诚挚的问候。”
他在“最最最”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并附上身上近乎全部的钱。”
菲利克斯的眼睛瞪大了。
“零的整的，都塞进去。”
“我——我没那么多——”
“有多少塞多少。”万灵打断他，“就说你最近来不了，心里过意不去，这点钱算是赔礼。然后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会找家族谈一下，争取支援你们。”
菲利克斯愣住了。
“我家族——我家族根本不会——”
“他们又不知道。”万灵说，“你就写。写完之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菲利克斯。
“用你的鼻涕眼泪，把信纸‘润色’一下。”
菲利克斯的脸彻底白了。
“半夜的时候，”万灵继续说，“我们会放你偷偷跑出去寄信。”
菲利克斯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
万灵的笑容又深了。
“会有两个牧师把你拽回来。”
那点亮光熄灭了。
“你得嚎啕大哭。越大声越好。”
万灵把笔往桌上一放。
“好，现在——”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信。
“开始写信吧。”
菲利克斯看着那封邀请信，又看着那块写满字的黑板，又看着万灵那张温和的脸。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演戏的那种哭。
是真的想哭。
塞西莉亚背过身去。
这次是真的憋不住了。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他在心里默默更新了一条数据：
万灵——审讯技巧——等级：极高。
建议：避免成为其审讯对象。
凌霜站在角落里，裹着那件大衣，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簇火苗在眼睛里烧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