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渡边很想看看桔梗的表情,他希望上面是难过的,伤心的。
渡边在桔梗的表情中仔细分辨,终于看出来了,可是这些却很淡,淡的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别人的事情,而她只是为「桔梗」献上了最低限度的伤心。
渡边更难过了。“……你难道就不难过吗?”
“难过……”桔梗不知所言,略略涩笑,过了一会儿,她道:“难过又怎么样,难过也不会有用的。”
“……如此,便告诫自己不要难过吗……”
“从没如此过,我是人,也会伤心的……”后知后觉到‘人’这个字脱口而出后,桔梗忽然愣住了,她想说些什么覆盖掉,但张了张嘴,只看着别处默不出声。
“是的,你是人,人是该伤心才对,上帝赋予我们哭泣的权力,我们本就该哭泣才对……我不怀疑你会对别人、别的小孩伤心难过,可是你却对自己的难过显得如此苛刻……不应该这样才对。”
“……”
闻言,桔梗不禁回眸重新看向渡边,见他眉眼低垂,狐耳低伏,桔梗怔然。
渡边是在替自己难过吗?
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是的。
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
「可是,我明明都告诉过自己不要难过了,所以你完全不需要这样的……」
桔梗很想这么告诉渡边,可是心里面却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她忽然不想这么说了。
不止如此,她甚至还想说些别的什么。
不讲不行。
“……渡边,我顶喜欢村子的。”桔梗又朝向村子的方向,低语道:
“我喜欢阿枫,喜欢村里的小孩子们,喜欢那些花草树木,喜欢村子里的一切。”
她用力轻着声音说道:
“在我复活之后,我不止一次想回到村子里,可是我不能,因为……我害怕,害怕事情会朝着我不愿发展的方向发展。”
“果不其然,在我来到这里,时隔五十年与阿枫再次交谈后,阿枫也最在乎的是犬夜叉而不是我,她希望我死去,接受自己已死的命运……”
桔梗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一块冰冷的泥躯,没有心脏的跳动。她努力控制声音不产生起伏道:
“可是我不想死。”
说到这里,她像是重复思虑,又像是对自己肯定一般,说道:“是的,我不想死。”
没有人知道桔梗现在该有多么茫然无措,在阿篱告诉桔梗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支撑了自己行走三十多天的信念坍塌了。
原来,自己的死是被人一手策划的啊……
命运好像总是在和她开玩笑,不允许她获得任何一丁点的幸福。
自己的死、埋怨和憎恨都是假的;
活下来了,身体却是冰冷的,灵魂也是残破不堪的;
连唯一的归所,自己最爱的亲人,都希望自己离开人世。
可是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尽管没人希望她活着。
桔梗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
“而且,在未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前,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就此原谅犬夜叉,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多人和物早已不在,很多恩怨也已经灰飞烟灭了,还在意这件事情的,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了。”
“也许我不该继续耿耿于怀,于是我努力说服自己,可是……一想到犬夜叉,一想到当年的事情,我就止不住的怨憎,甚至想毁灭一切……”
“身体被撕碎的痛,被人背叛的痛,死亡时的恐惧,以及伤心,难过,不甘心,遗憾,害怕,想要哭……这些情绪,我怎么都没办法轻易消除掉。”
“而且,四魂之玉已经不是我在守护了,我也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使命与职责,除了复仇我已经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渡边,你知道的,我这具身体没有死者的亡魂就根本无法行动,所以我招呼着死魂虫不断地亵渎死者,收取她们的亡魂,可是这份罪恶是沉重的,为了尽快不再继续这份罪恶,我对自己说:只要杀了犬夜叉,自己再跟着死去就可以了……”
“可是,你其实并不想杀死犬夜叉,不是吗?”渡边轻声道。
“……可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就无法再欺骗自己活下去了。不过,现在已经不用再抱着杀死他的觉悟了,因为原来根本不是犬夜叉杀死的我。”
桔梗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渡边,她略略微笑,尽可能用轻快的语调说话,可是语气却止不住的难过。
“我现在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桔梗晃了晃脑袋,像是否定一切般否定自己。
“我的存在没有意义,哪里都容不下自己。”
“……”
听着女孩的自嘲的发言,又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渡边忽然有些想抱抱她。
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就在渡边想伸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并不是可以做这种事情的人。
但这么看着也不是办法,渡边很快有了安慰女孩的办法。
他轻着脚步悄然离去,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然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狐狸。
狐狸猫着步子来到桔梗身边,朝她绵软的叫了叫,然后用脑袋顶似地蹭了蹭她。
看着这只狐狸,桔梗忽然笑了。
她好想抱抱狐狸小白。
她也是这么做的。
“谢谢。”桔梗俯身抱起小白,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身体上。
狐狸的身体温热而舒软,而她自己连一点温暖都不曾有。
渡边忽然感受到了些许湿意,搭在桔梗肩膀上的狐首望向夜空,夜空没有乌云,繁星依旧,于是渡边想自己的狐狸毛估计是被之前的小溪打湿了,到现在都没有干。
这么着,他又使劲蹭了蹭打湿的部位。
“小白,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桔梗茫然低语。
奶奶说过,所有情绪都有需求,没有需求自然没有情绪。
于是渡边用自己平生,不,是两辈子最温柔最温柔的声音腔调开口道:
“你很茫然,很想活下去,但你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服自己活下去,因为你背负着一份罪恶。两种思绪拉扯着你,所以你感到痛苦。”
“但你没必要内耗,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正活着,以后也会活着,将来仍旧会活着,而且会活得好好的。”
“可是除了你,没人承认我还活着。”她略有伤感道:“一个人连自己的存在都不被别人认可,这不是很可悲吗?”
“目前有我就够了。”渡边说:“我们时间很长,我们可以旅途,我们会认识许多人,将来一定会有被认可的那一天的。”
“哪有这么简单……”
但桔梗在嘴硬,渡边想,因为桔梗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于是渡边小白决定乘胜追击,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很快又有了措辞。
“那……我现在要恭喜你一件事情了。”
“什么?”
“桔梗,你现在被我绑架了!要依我的目的形式!”
“绑架?”
“对!绑架!”小白张扬道。
“……你觉得你能绑架我?你现在小小的。”
“……”渡边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现在抱着狐狸,证明你被狐狸俘获了,既然这样,你就该承认这份绑架合同才是!”
“这很无理取闹,我不会承认的。”桔梗说。
可她紧接着又道:“但如果你要以朋友的名义行这些事情的话,那我就无话可说,只好承认了。”
“……对,就是这样!”渡边连忙道:“我就是这样想的!”
桔梗浅浅的笑了笑。
“那就没办法了呢。”
“理应如此。”小白欣然。
“谢谢。”桔梗又一次道谢。
听着桔梗的语气缓和下来,渡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一举两得的行动暗自骄傲:
一、让桔梗心情不再那么沉重;二、让桔梗答应自己同行!
他感觉自己太棒了。
突然,渡边又看到远处星空有流星落下,渡边激动地说道:“桔梗,快看,流星!”
桔梗抱着小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夜空上,有流星坠落。
“桔梗,你可以对着那些流星许愿,我那里有习俗,对着流星许愿会梦想成真的。”
桔梗不大相信,但她看到小白闭上眼睛,表情虔诚的许愿,于是也跟着闭上眼睛许了愿望。
其间,渡边睁开眼看到了桔梗许愿。
桔梗许什么愿望,渡边不知道,自然他许什么愿望,桔梗也不会得知。渡边是绝不会告诉桔梗,自己在在许愿的同时,又悄悄立下一个算不得誓愿的誓愿,他想,有朝一日他定会让桔梗哭出来的。
……
第二天,桔梗缓缓醒来。
她本来想守夜的,但是抱着小白不知不觉就沉眠了。狐狸身上有种特殊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很安宁。
一睁开眼,她就看到了那张清秀的面庞对着她微笑道:“你醒来了?”
桔梗颔首:“嗯。”
渡边迫不及待地问:“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桔梗站起身来,看了看远方,思虑一会儿,道:“找奈落复仇,收集四魂之玉。”
“就该这么做!”渡边点头,恶狠狠地说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定要让他体验最严厉的痛苦!”
“还有。”
“还有?”
桔梗对渡边温柔地笑了笑:“我的故事已经讲述完毕了,该你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渡边信一愣,回以对方同样真挚的微笑。
“当然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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