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浸满污水的裹尸布一般,严严实实地罩在奥克兰的上空,莉莉丝穿行在城郊的荒野里,身后跟着步履蹒跚的迪卢卡。
无名死灵法师唤出的骷髅在远处田埂游荡,下颌骨开阖发出细碎咔哒声,却对这对主仆视而不见。
不死者之间自有一套辨认同类的法则,莉莉丝身上那股沉寂到极致的腐朽气息,比任何幻术伪装都更管用。
她低头瞥了眼指节上的戒指,那个融入人类社会的可笑任务指令,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做不到,也根本不需要做到,人类社会的烟火气于她太过灼人,直视正午烈阳一般,只会灼伤她的视网膜。
迪卢卡始终跟在十步之外,一道安分的影子一般,莉莉丝能清晰感知到他的虚弱。巴洛炎魔留下的灼伤还在他的肺叶里作祟,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血沫的黏腻声响。
他不够强大,成不了护在身前的坚盾,却也绝非一无是处。至少他能召唤地底爬出的骨爪,能嗅出地下隧道里裹挟霉味的风向。
他们穿过兰德森林边缘,脚下腐殖质被踩出轻微的塌陷声。
这一路莉莉丝刻意绕了数道弯,踏遍了格赫娜可能落脚的所有地方:岩石缝隙、枯橡树洞窟、淌着铁锈色溪水的洼地。可什么都没有。
那个盲眼的姑娘被世界彻底抹去了一般,连一丝存在过的余温都没留下。
卡斯特莉的小屋藏在紫杉树丛后,屋顶盖着厚厚的苔藓,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莉莉丝在门前停下,只以意识向迪卢卡递去一道冰冷的指令:站在这,不许动,不许窥探。
迪卢卡瞬间僵在原地,一尊被抽走了魂的人偶一般。
屋内弥漫着龙血墨、干鼠尾草混着腐殖土的复杂气味。
卡斯特莉背对着门,正用骨制研杵在陶罐里匀速搅动,罐里是一汪泛着荧绿幽光的膏体。她头也没抬,声音砂纸轻磨木头一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还好那只火鸡死了。”
莉莉丝没有应声,只用目光扫过屋内新增的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旧地图、一只关在铁笼里的渡鸦,还有壁炉上方新挂的银质匕首。
“那个空间系的老怪物总算舍得动手了。”
卡斯特莉转过身,脸颊沾着一点绿色膏体的印子,给她那张带猫科特质的脸添了几分顽劣的孩子气,“把那头恶魔碾成了二维的碎渣,活脱脱一只被踩扁的青蛙,代价是搭进去个年轻法师的命,艾德里安的学徒,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奥克兰的平民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差点成了火刑架上的烤全羊。”
莉莉丝走到窗前,指尖挑开厚重的麻布窗帘。
屋外,迪卢卡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垂着头,一株彻底枯萎的植物一般。卡斯特莉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是……召唤炎魔的家伙?”卡斯特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的好奇,“你把他做成了……那种东西?”
“血仆。”莉莉丝纠正道,声音平淡,和陈述天气没两样。
“我大概知道血仆是什么。”卡斯特莉抱起脚边的黑猫,手指深深埋进蓬松的皮毛里,“我只是惊讶,你居然愿意费这个功夫。他差点毁了半座奥克兰。”
“他有用。”
简短的三个字,终结了话题,莉莉丝转过身,猩红的瞳孔直视卡斯特莉。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
卡斯特莉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够直接,我喜欢。没错,无处可去。女巫的地盘和人类的王国不同,没有明确的界碑和卫兵。我们的领地是流动的,雾一般,霉菌一般。你够强,整片森林都是你的;你弱了,连个遮雨的树洞都保不住。”她指尖挠了挠黑猫的下巴,语气里添了点冷意,“魔女协会那些老东西占着王都的庇护所,有国家级的背书,稳如磐石。我们这些散兵游勇,不过是棋盘上的浮尘,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据点。”莉莉丝说。这不是疑问,是板上钉钉的结论。
“我需要力量,需要能扎下根的地方。”卡斯特莉定定看着莉莉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你身上,有这种东西。古老地窖的沉郁,不死君王的权柄,刻在血脉里的威压。你或许能在这里扎下根,把兰德森林变成你的花园。”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乌云压得更低,天光昏暗得如同提前坠入了黄昏。她闭上眼,意识化作一根冰冷的蛛丝,穿透石墙,精准地缠绕在迪卢卡的大脑皮层上。
奥克兰周边的地形在他残破的记忆里缓缓展开:广袤的耕地是大地上新鲜的绿色伤疤,森林是深不见底的褶皱,南侧山脉的腹部裂着一道豁口,空气里飘着浓得化不开的金属腥甜。
人类的矿车在山谷里进进出出,忙碌的蚁群一般。可在更深的岩层下,在盘结的根系与坚硬的岩石缝隙里,藏着另一个文明,另一种在黑暗里存续的呼吸。
还有那个东西,黎明之心。
迪卢卡的意识回应带着颤抖的虔诚,那枚宝石的位置在他的记忆里灼灼闪烁,一颗嵌在黑暗里的毒瘤一般。
兰德森林以南,地底深处的卓尔洞窟,那座由钟乳石与谎言筑成的城市。
薇拉,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想起,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扭曲到极致的崇拜。是她偷走了圣物,带着它躲回了地下的巢穴。
莉莉丝睁开了眼。
“我知道它在哪了。”她说。
卡斯特莉挑了挑眉:“格赫娜?”
“不。另一件东西。”莉莉丝径直走向门口,手已经搭上了粗糙的木门把手,“我要南下。去地底。”
“卓尔的地盘?”卡斯特莉的声音瞬间绷紧,“那是座活的迷宫,莉莉丝。比人类的政治更肮脏,比深渊的裂隙更潮湿。他们会把你当成入侵者,或者更糟,当成献给蜘蛛神后的贡品。”
“那就让他们试试。”
莉莉丝推开了门。迪卢卡还站在原地,分毫不差地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肩头上落了几片枯叶。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起微弱的光。
“带路。”莉莉丝的指令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去你们的城市。去薇拉那里。”
迪卢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是被压抑许久后骤然激活的狂喜。他终于有了明确的用途,有了被主人需要的价值。他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湿冷的泥土,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
“遵命,我的主人。”
天空开始落雨。黑色的雨裹挟着煤烟味,是奥克兰城内燃烧后的余烬,被云层裹挟着坠落人间。
莉莉丝走入雨中,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却碰不到她的皮肤,被一层无形的力场悄无声息排开。
迪卢卡站起身,走在她前方三步远的位置,一条忠诚的猎犬一般,引导着他的主人,走向地底无尽的深渊。
卡斯特莉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森林的黑暗里。塞勒姆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咕噜,她低下头,对着猫的耳朵轻声低语。
“她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要让那座地下城市,彻底毁灭。”
雨声越下越大,吞没了森林里所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