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从旁边的门洞里跑了出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他的头发和身上一样沾满了灰尘,手里举着一个用草编的小玩意儿,像是一只虫子或者一只鸟——她看不太清。
“爸爸!爸爸你看我编的!”
男人蹲下来,接过那个草编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
“真厉害。”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抓虫子!你说过要教我抓虫子的!”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草编的东西塞进了他自己麻布衣服的夹层里,拍了拍那个位置,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好。”他说。然后站起来,没有再回头。
另一个孩子,比刚才那个大一些,站在母亲腿边,没有跑出去。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父亲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说话,不喊,不挥手。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可能再也看不见的东西。
总司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站在最边上的一间屋子门口。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女人的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举了很久,直到那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的人已经走出了矮墙的缺口,她才把手放下来了。
没有人哭。
总司注意到这件事。没有一个女人哭。她们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肩膀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哭声。不是坚强,是习惯。是在这片荒原上,眼泪和食物一样,是奢侈品。
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总司身边。他的身高只到总司的腰,他仰着脸看那些男人的背影。
“你不去送他?”总司问。
“送过了。”里克说。
“就在屋里说的那句‘别死’?”
“嗯。”
总司低头看他。男孩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和他父亲揉他头顶时一模一样。
“他不喜欢我在外面说太多,”里克说,“在外面说话会引来东西。”
总司的目光移回到那些男人身上。他们已经走到了矮墙的缺口处,一个接一个地钻出去,弯着腰,脚步很轻,像一群穿过荒漠的羚羊那样。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边走边用棍子探地面,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不是实的。
“那根棍子是干什么的?”总司问。
“探路,”里克说,“据说有些地方的地面是虚的,下面是空的。踩上去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会怎样?”
“不会怎样。就是上不来。然后死了吧。”
总司看着那根在灰褐色土地上一点一点前进的长棍,没有说话。
终于,最后一个男人也钻出了矮墙。是里克父亲。他在缺口处停了一下,回过头,目光扫过整个村子。
那道目光很短,不到两秒,但总司觉得那两秒里他把整个村子都装进去了——每一间屋子,每一扇门,每一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和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矮墙外面。
空地空了。灰蒙蒙的天光下,只剩下被踩硬的土地和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风从矮墙的缺口灌进来,卷起一小撮灰尘,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女人们开始动了。有人转身回屋,有人蹲下来整理门口的东西,有人抱起孩子往屋里走了。动作都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总司站在空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旁边那几个孩子已经开始玩起了游戏——一个追着另一个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模仿着某种东西。他们笑得很响,笑声在空旷的聚落里弹来弹去,像石子在水面上打着水漂。
然后就又被发现她们在吵的女人们拉进了屋里去了。
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忘了父亲的事。他蹲在地上,正在用树枝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草编的虫子被父亲带走了,但他又拿起了另一根草,开始编起来了新的。
总司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不知道。不知道父亲可能回不来了。也不知道“回来教我抓虫子”这句话可能永远不会兑现。不知道那个消失在矮墙缺口的身影,可能是他们能看到的最后一眼。
里克还站在她身边。他没有去玩,没有去画,没有发出任何笑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麻布衣服的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矮墙的缺口。
总司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几岁开始知道这些的?”她问。“三岁,”他说,“还是四岁。记不清了。”
他看着矮墙的缺口。
“那一年我爸出去,没有回来。过了三天他又回来了。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抱着他哭,我以为她是因为高兴才哭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次一起去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总司没有说话。她蹲在里克面前,樱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那之后他就开始教我认路了,”里克说,“教我怎么看方向,怎么判断地面的虚实,怎么在没有光的时候辨别东西南北。他说,以后你也要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得像干柴棍,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垢。
“我现在已经能认路了。但力气还不够。搬不动东西。”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总司。
“你力气大。以后你跟我一起出去怎么样?”
总司看着他。
“好。”她说。
风从矮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动了她樱色的发丝。里克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总司还蹲在原地。她的目光越过矮墙,落在外面那片灰褐色的荒原上。男人们的影子已经变成了十几个移动的小点,在龟裂的大地上缓慢地向前移动。最前面那根长棍还在一点一点地探着地面。
她站起来,也转身回屋了。
屋里,女人已经把碗收好了。里克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那盒木头象棋,但没有打开。他只是把手搭在盒盖上,手指在木纹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总司在门槛上坐下来。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去。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屋子里面和屋子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