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砂金的话音落下,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月七的指尖微微颤抖,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怯,又看看一脸从容的砂金,脑袋都快挠秃了。
开拓者举着棒球棍,脑袋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嘎嘎叫了两声,满脸都写着【我到底该揍谁】的在线疑惑,活像个被硬拉进辩论赛现场的纯路人吃瓜群众。
“砂金先生,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姬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位设计师小姐的指控,每一条都直指核心,你总不能用一句‘一面之词’就全部带过。”
“解释?”
砂金挑了挑眉,终于把按在吧台上的手抬了抬,却依旧没掀开那枚筹码,“我需要给什么解释?给一个连自己权限都摸不清的设计师,说出来的话有半分可信度么?”
他这话一出,三月七歪了歪脑袋,鼓着嘴问:“可是她哭的好真实,明显是被逼急的样子……呜,好难猜。”
“咕咕嘎嘎!”开拓者跟着点头附和。
林辰却依旧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在砂金和小怯之间来回扫过。
他没忘刚才扫过的那一眼——
小怯脚踝上的擦伤边缘太过整齐,根本不是奔跑摔倒造成的,更像是刻意划出来的。
那种伤口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贝洛伯格下层区的巷子里,有些人为了博取同情,会故意在石头上磨破皮。
还有她刚才的爆料,一个首席设计师在深夜前来寻求帮助,然后又恰巧碰到了刚来到酒馆的砂金,并直接在众人面前指证他?时间卡得太巧合了。
甚至连魏识和神秘人的加密交易都一清二楚?
她一个设计师的权限,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么核心的机密?
太多的逻辑漏洞,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我看不如这样。”
林辰终于开口,平静的声音压下了现场的躁动,“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在我们酒馆暂住一晚,配合调查。砂金先生,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砂金身上。
谁都没想到,林辰会提出把人扣在酒馆里。
要知道,砂金可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大人物”,这行为简直和当众宣战没两样。
可砂金却笑了,甚至还轻轻鼓了鼓掌。
“林辰老板这个提议,我没意见。”他摊了摊手,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毕竟我是来合作的,不是来结仇的。配合调查,理所应当。”
这话一出,全场人都懵了。
就连躲在林辰身后的小怯,都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又很快用更汹涌的哭腔掩盖了过去:
“你们别信他!他就是装的!他肯定留了后手!”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砂金淡淡扫了她一眼,指尖又转起了一枚新的筹码,“我既然敢留下来,就不怕你们查。倒是你,哭了这么久,要不要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不然等会儿想问你细节,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怯瞬间缩了缩身子,更用力地抓着林辰的衣角,仿佛砂金是什么洪水猛兽。
酒馆众人瞬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三月七皱着眉,依旧护着小怯,满脸不认同:“林辰,就这么把他留在大厅,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他真的和魏识是一伙的……”
“咕咕嘎嘎!”开拓者举着棒球棍疯狂点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摆明了认定砂金是“反派”。
瓦尔特扶了扶眼镜,沉声道:“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砂金先生无辜,但也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定罪,留在酒馆调查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姬子也同意这个观点,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既然列车组卷了进来,定然无法独善其身,要小心处理才是。
最终,众人商议后定了方案:小怯暂时安置在酒馆的客房里,由姬子和三月七轮流照看;而砂金,则被“看管”在酒馆大厅的角落,由开拓者全程负责监督。
说是看管,其实和“软禁”没什么两样。
开拓者直接搬了个小板凳,正对着砂金坐着,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活像个24小时在线的人形监控——
砂金抛筹码,他就死死盯着筹码;
砂金喝水,他就死死盯着水杯;
砂金坐着不动,他就直勾勾盯着砂金的脸,连眼睛都不带动一下的,主打一个“你敢动我就敢一棒子抡过去”。
就连砂金起身去卫生间洗手,他都立马扛着棒球棍跟上去,寸步不离地守着,背挺得笔直,活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引得砂金无奈失笑,连脚步都顿了半秒。
“我说,朋友。”
砂金被盯得实在无奈,笑着把手里的筹码递过去,“这个送你,别一直盯着我了行吗?我又不会凭空卡bug消失。”
开拓者没收那些筹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嘎嘎叫了两声,翻译过来就是:【我开拓者是正义的化身,绝不会被你这点小恩小惠收买!】
结果下一秒,他就趁砂金转身的功夫,偷偷伸脚把掉在地上的筹码勾了过来,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兜里,全程眼睛都没离开砂金的脸,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主打一个嘴硬身体诚实。
匿名弹幕飘过:【笑死,口嫌体正直被这小子玩明白了,建议颁发奥斯卡最佳嘴硬奖!】
“银狼!你再偷看我们酒馆的监控,我就把你所有游戏账号的装备全部分解!”
小黑塔对着凭空出现的弹幕当场炸毛,叉着腰气鼓鼓地喊,“还有!你开的赌盘赶紧给我关了!什么叫‘赌砂金能憋多久不说话’?!什么叫‘赌开拓者什么时候被筹码收买’?!”
银狼:【你个冒牌货还挺嚣张,想删我装备?等你打赢大黑塔再说吧。另外我都收了几千万信用点的赌注了,回头给你带星际限定款小蛋糕?这样总行了吧。再说了,他从坐下到现在,除了同意扣留方案,一句辩解都没有,我开个盘怎么了?】
一听到“限定款小蛋糕”,小黑塔瞬间熄了火。
她拼命掩藏眼底的兴奋,双手抱胸,奶呼呼地摆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看在你努力讨好本天才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下不为例!”
而另一边,林辰回到了吧台后,拆开了砂金当晚放在吧台上的那枚加密U盘。
林辰看了看,用的是最最最低级的机密技术,只是轻轻一挥手,U盘就被破解了,里面的文件瞬间展现在面前。
可看清文件内容的瞬间,林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U盘里是「无忧梦」项目近半年的完整内部流水,数据和魏识对外公布的财报天差地别。有巨额的资金通过空壳公司,流向了一个未知的加密地址,和小怯说的“愿力流向地址”完全吻合。
可诡异的是,所有的流水审批,最终签字人那一栏,全都是砂金的名字和电子签章。
更离谱的是,里面还有三份砂金对「无忧梦」项目的追加投资合同,金额一次比一次高,最近的一份,就是今晚发布会上他当众宣布的一个亿信用点。
“难道说,真是他干的?!”
小黑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脑袋顶着林辰的下巴,小手扒着光屏翻来翻去,又翻出了十几张加密监控截图,“近三个月,他和魏识有几十次加密通话,三次私人会面!全是在项目出问题的关键节点!全是实锤的证据。”
林辰没说话,指尖划过文件里的加密地址,指尖微微发凉。
这些证据,每一条都指向砂金,每一条都能坐实他幕后黑手的身份。
可他偏偏毫无反抗地留了下来,而且还主动送到酒馆,甚至只用了最最简单的加密技术,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赌徒的行事逻辑。
夜越来越深,酒馆里的人陆续都去休息了。
三月七临走前还在和开拓者吵,一个说砂金不像坏人,一个坚持他笑得太欠揍肯定是坏人,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三月七气呼呼地回了客房,留下开拓者一个人继续看管砂金。
阿愿默默收拾着吧台,路过砂金身边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热茶,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桌子上。
“谢谢。”砂金轻声道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你泡的茶,比无忧梦的饮品香多了。”
阿愿愣了愣,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却又给他添了半勺糖,才抱着托盘默默走开了。
后半夜,开拓者实在熬不住了,抱着棒球棍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还是没扛住困意,打起了盹,呼噜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主打一个“监守自睡”。
砂金抬眼看了看睡着的开拓者,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起身缓步走到了吧台边。
林辰还坐在吧台后,看着U盘里的文件,丝毫没有睡意。
“还没睡?”砂金的声音很轻,没吵醒任何人。
林辰抬眼看向他,没说话。
砂金笑了笑,指尖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悄悄推到了林辰面前。
林辰低头看去,纸条上只有一个字,笔锋凌厉,带着十足的赌徒锐气:
【信】
等林辰再抬头时,砂金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角落,重新坐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吧台上那张薄薄的纸条,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笔锋凌厉,不是随便写写——最后一笔的收尾带着明显的上扬,像赌徒押注后盯着骰盅的表情,笃定、从容,不留退路。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字?”林辰在心里嘀咕,“你也太省墨水了。”
就在林辰拿起纸条的瞬间,吧台那头突然发出了愉悦的轻哼。
小黑塔猛地从吧台底下钻了出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晃着手里的终端说道:
“哼哼,本天才出手,就没有挖不出来的料!我查到了——一个被星际和平公司高层彻底销毁的绝密记录!”
林辰瞬间抬头:“什么记录?”
“三个月前,砂金秘密派了一个人出去执行任务。”小黑塔压低了声音,小脸也严肃了起来,“目标就是私下调查「无忧梦」项目,结果离奇‘意外死’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话一出,林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能被砂金委以重任的,必然是他最信得过的亲信。派出去调查,然后死了——这意味着砂金不是“无忧梦”的保护者,而是调查者。至少曾经是。
可他为什么又要追加投资?为什么所有的签字都是他?
林辰猛地看向角落的砂金,对方依旧坐在那里,指尖转着筹码,脸上挂着不变的笑。
可这一次,那从容的笑容背后,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张写着「信」字的纸条还紧紧攥在指尖,亲信消散的真相又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心头。
这个把一切都做成赌局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信?
林辰站起身,走向角落。
开拓者还在打呼噜,棒球棍滑到了地上,砂金帮他捡起来,轻轻靠回他手边。
林辰攥紧了手里的纸条,第一次觉得,猜一枚筹码的正反面,比猜人心简单多了。
酒馆里的空气,再次降到了冰点。
窗外,鸽川区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霓虹灯牌上的“无忧梦”三个字还在闪烁,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林辰回到吧台后,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遍那份加密地址的解析结果。
【叮!加密地址与林默日记中神秘人IP同源,关联度99.7%】
同一个人。
从之前的林默,到现在的「无忧梦」——同一个幕后黑手,同一种加密逻辑,同一套愿力收割体系。
而砂金,正站在这个棋盘的最中央,既像棋子,又像下棋的人。
林辰关掉面板,把纸条收进口袋。
不管砂金值不值得信,这件事,他查定了。
酒馆的挂钟敲响了三下。
凌晨三点,鸽川区最安静的时刻。
角落里,砂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但林辰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轻轻转着那枚看不见的筹码。
赌徒永远不会真正停下。
哪怕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