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的喧嚣彻底散尽时,二相乐园的夜已经深得发沉。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把街道染成一片暧昧的粉紫色,可那些光芒却怎么也透不进酒馆的窗棂,仿佛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世界初始酒馆的暖黄灯光漫过吧台,勉强驱散了深夜的凉意,却扫不散众人眉宇间拧成结的凝重。
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有困惑,有不安,有压抑着的愤怒,还有深藏在眼底的警惕。
林辰、三月七和开拓者刚从会场回来,正七嘴八舌地把发布会的离谱场面,一股脑倒给了酒馆里的众人。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带着刚从惊心动魄的现场带回来的余悸。
三月七把相机往吧台上一拍,力道大得杯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噼里啪啦翻着今晚拍的现场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嘴就没停下来吐槽:
你们看这张,那志愿者人都快抽成电动小马达了,他还能面不改色说是什么正常反应,心是黑的吧?
这操作资本家看了都得递根烟拜师!”
她的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划得飞快,一张张照片闪过:
魏识站在舞台中央举着话筒的得意模样,志愿者倒地抽搐的惨状,台下观众狂热欢呼的脸……
每一张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何止心是黑的,连技术底子都是从阴沟里抠出来的脏东西。”
小黑塔踩着凳子站在吧台边,小手一挥,半空中瞬间弹出好几块全息光屏,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滚得飞快,绿色的数字和字母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她小脸气得鼓鼓的,活像只炸毛的黑猫,连头顶那撮呆毛都竖了起来:
“得到消息后,本天才顺着后门扒了一下他们的分发服务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恐惧种子」已经跟着安装包,爬进了至少一百万人的设备里!这扩散速度,比热搜上的瓜传得都快!”
她说话时,指尖在光屏上戳戳点点,调出一张张数据图表,红色的警示线像血一样刺眼。那些数字跳动着,每跳一下,就代表又有几千台设备被感染。
这话一出,酒馆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连空气都像被冻住了,只剩下吧台上的杯盏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开拓者停下了手里折纸飞机的动作,纸飞机悬在半空;小黑塔也闭上了嘴,全息光屏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衬得格外严肃。
林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被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融化。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了深深的川字纹。
他早就料到了种子会扩散,却没想到扩散的速度这么疯。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这意味着,整个二相乐园里,每几十个人中就有一个,脑子里已经被种下了这颗定时炸弹。
“别这么紧张。”
慵懒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空气中绷得太紧的弦。
砂金推门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香槟的酒气和宴会残留的雪松调香水味。那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意,一下子涌进了酒馆,冲淡了原本凝滞的空气。
他花哨的西装依旧笔挺,连个褶皱都没有,领口的方巾折成精致的三角形,在灯光下泛着丝缎的光泽。
他步伐不紧不慢地晃到吧台前,鎏金筹码在指尖翻转,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活脱脱一副刚从顶级赌场赢了满盆钵体的模样。
“恐惧种子目前还处于休眠状态,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将一枚U盘放在吧台,U盘外壳是哑光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角处刻了一个极小的筹码图案。
刚落下,就引得姬子骤然抬眼,眼神里带着十足的警觉。
“砂金先生,星穹列车和您在匹诺康尼有过合作,我们无意与您为敌,但我得提醒一句——
想要谈合作,至少得拿出点对等的诚意,而不是用试探行为测试我们的底线。”
姬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稳稳地把话接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陶瓷杯底碰触木吧台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定音鼓,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一点小小的风险测试罢了,领航员小姐,别这么严肃。”
砂金倒也不生气,指尖转着鎏金筹码,笑得八面玲珑,完全没把这点敌意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像一面镜子,折射着灯光,却映不出任何真实的情感。
“上了赌桌,手里的一切都是筹码。要是连同盟的底牌都摸不清,这局赌下去,岂不是要输得底裤都不剩?”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三月七脑袋一歪,CPU直接烧干了,旁边的开拓者也跟着挠了挠头,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只能齐刷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林辰,活像两个上课没听懂的小学生。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扑闪扑闪,开拓者的表情则憨得让人想叹气。
“他的意思是,得先测试我们有没有入局对赌的水平和能力。”
听着林辰的解释,三月七和开拓者当即恍然大悟,前者随即又垮起了脸,十分不理解:
“咱们在匹诺康尼都并肩打过架了,怎么这点信任都没有啊?赌徒的心思也太难猜了!”
“咕咕嘎嘎!”(没错!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开拓者举着棒球棍疯狂点头附和,满脸义愤填膺,棒球棍的金属棍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砂金被这俩活宝逗笑了,直接戳破了他们凑在一起的“大声密谋”:“与信任无关,各位朋友,况且我也不愿与你们为敌。
只是赌局里最忌讳的,就是把希望全押在‘信任’两个字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筹码落在赌桌上,清脆、笃定,不容置疑。
姬子欲要再说些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突然,太刺耳,像有人抡起铁锤砸在了木门上。吧台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小黑塔的光屏都跟着晃了几下。
酒馆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深夜的冷风裹挟着浓重的恐慌气息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吧台上的杯盏叮当作响。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铁锈又像焦糊的味道。
一个穿着松垮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光着脚,脚踝上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被吹得乱飞的落叶,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瘦削的锁骨。
她的瞳孔涣散得几乎看不到焦点,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刚从恐怖片的片场里爬出来一样。
她刚冲进酒馆,就腿一软狠狠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抱着头发出崩溃的哭喊——
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和发布会舞台上那个志愿者的濒死状态一模一样。
“别过来……别跟着我……求求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
林辰当即起身,指尖金光一闪,【情绪结界】霎时间铺开,淡金色的光罩稳稳将女孩笼罩在内。
金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身上,带着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温和的情绪能量像温水一样慢慢渗入她混乱的意识,女孩抽搐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绷紧的肌肉一寸寸放松,涣散的瞳孔也渐渐聚了焦。
她开始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了——暖黄的灯光,木质吧台,几张关切的脸。
只是眼底的惊恐依旧浓得化不开,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那种恐惧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它已经和她的灵魂长在了一起。
林辰垂眸看着女孩,指尖的金光并未散去,反而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脚踝的擦伤。
那擦伤的边缘太过整齐,不像是奔跑摔倒时蹭的,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出来的。他笑了笑,让三月七再去拿些酒精和棉花。
眉头却微微皱起又很快恢复。
见状,姬子对砂金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酒馆的僻静处,继续敲定刚才没谈完的合作细节。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现场的情况,就交由列车的小辈们处理——
三月七立刻蹲下来,放软了声音轻声安抚,还顺手递过去一杯温蜂蜜水。
蜂蜜水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混着热水的蒸汽,暖融融的。
“你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女孩接过水杯,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温热的蜂蜜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又稚嫩的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是小怯……「无忧梦」的首席设计师……”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句话断了三四次才勉强说完整,“我是来求救的……这个项目压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酒馆里霎时间又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小怯看着围过来的众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终于抖出了这个项目最黑暗、最骇人听闻的核心:
“「无忧梦」压根不是帮人消除恐惧的!它就是个收割人命的镰刀!
我们植入用户大脑里的「恐惧种子」,全然不是脱敏用的,是用来无限放大人的恐惧,把用户身上的原生愿力活活抽干!”
“已经有上百个幻造种,因为愿力枯竭完全消散了!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死亡记录,全被魏识用技术手段压下去了,对外只说是用户自愿注销了虚拟身份!”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恨意。她的指尖在发抖,可她说出的话却像铁锤一样,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项目的底层技术,压根不是我们团队研发的!是一个戴银色面具的神秘人,匿名发给魏识的。
所有收割来的恐惧愿力,最终都会流向一个非常高级别的加密地址,我们整个技术部,没有一个人能查到源头在哪!
我试过停掉服务器,试过匿名曝光,可我的权限全被魏识锁死了,他们还拿我唯一的弟弟威胁我,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和那些消散的人一个下场!”
林辰的眉头骤然拧成了疙瘩。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之前追查的所有线索——镜川U盘里的加密文档,第二人生项目的神秘技术来源,那些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证据碎片……
戴银色面具的神秘人,加密的愿力流向,和他之前追查的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此时砂金与姬子已经敲定了初步合作框架,从酒吧的角落回到了众人身边。
砂金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和刚才离开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就在这时,原本还在崩溃大哭的小怯,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像是看到了什么能把她魂都吓飞的东西。
她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林辰身后,紧紧抓着林辰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歇斯底里地指着砂金,嗓子都喊劈了:
“就是他!就是他干的!他是这个项目的最大投资方!服务器的最高权限全在他手里!
他、魏识、和那个戴面具的人,压根就是一伙的!他就是幕后黑手!”
啊???
全场众人又将目光彻底钉死在砂金身上,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齐刷刷的,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三月七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起身挡在了小怯身前,回头望了望泪眼婆娑的女孩,满脸不敢置信:“砂金!她说的是真的?!你居然和他们同流合污?”
开拓者也当场炸毛,举着棒球棍蹦到三月七身边,对着砂金嘎嘎乱叫,活像个护崽的小兽,摆明了和三月七站在一边。
他的棒球棍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棍尖对准了砂金的方向。
姬子见状,反手就把酒馆大门关上,完完全全锁死了所有出路。
木门合拢的瞬间,门外的夜风被切断,酒馆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却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侧方形成合围之势,留了一丝谈判的余地;
瓦尔特扶了扶眼镜,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周身的重力场隐隐泛起,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他也没有贸然动手,只是牢牢锁定了砂金的动向,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上一秒还在合作的同盟,下一秒就成了幕后黑手?
这反转来得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现场的气氛霎时间降到了冰点,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只剩下小怯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那抽泣声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可就在所有人都剑拔弩张的时候,林辰却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抬手拦住了要往前冲的开拓者。
“都先别激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盆温水,浇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滋滋地冒着蒸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
“我们酒馆向来公平公正,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错揍一个坏人,砂金先生,你说是么?”
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砂金,却依旧淡定地站在原地,脸上那副从容的笑连半分变化都没有。他的西装笔挺,领带工整,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甚至还有闲心,指尖轻轻一弹,一枚金灿灿的筹码骤然腾空而起,在暖光灯下飞速旋转,划出一道道亮眼的金光。
筹码的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最后筹码被他反手“啪”的一声,稳稳按在了吧台上,捂得严严实实。
他抬眼扫了一眼躲在林辰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的小怯,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晰地传到了酒馆的每个角落:
“你们确定,要听一个‘首席设计师’的一面之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是赌徒开牌前独有的锐利与笃定。
那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站在牌桌对面的、掌控全局的从容。
“来玩个游戏吧。
各位不妨猜猜看,我手里的这枚筹码,是正面,还是反面?
又或者说……你们猜,她刚才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话音落下,酒馆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砂金按着筹码的那只手上。那枚筹码被捂得严严实实,像一张还没有翻开底牌的赌局。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