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创沉默了。
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壁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刚松开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是因为我背叛过未来机关,背叛过各国政府的信任?”
77届欺诈师靠在椅背上,白大褂的衣摆在椅子边缘垂下来。他摇了摇头,灰蓝色的假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只是一方面原因。”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保证审判大会的公平公正。”
日向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公平公正?”
“没错。”77届欺诈师收回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你忘了吗?你已经解除了你身上超高校级才能的束缚,恢复了全盛时期。除了人格还是你自己,其他方面与神座出流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日向创的眼睛:“谁敢跟神座出流打擂台?”
日向创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摊开在眼前,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而有力。壁灯的光落在掌纹上,一条一条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翻过手,看着手背,看着指节,看着指甲。这双手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没有变长,没有变粗,没有多出一根手指。
可他知道,这双手已经不再是普通人的手了。
77届欺诈师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是最重要的客观原因,怎么也避不开的。各国政府认为,只要你上了法庭,审判大会的结局就必然会倒向对你有利的后果。你只要随便从你的七位数才能里面随便抽出一两个——哪怕你的对手同为超高校级,又有谁能是你的对手?”
日向创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也可以不用超高校级才能——就用我自己的能力!”
“你怎么证明这点?”77届欺诈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超高校级才能用或者不用——肉眼又看不出来。”
日向创沉默了。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掌上留下几道浅红的印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77届欺诈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别告诉我你现在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脑子又不笨。”
日向创闭上眼睛。
指挥室里安静了下来。壁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早在我做出决定、要带田中和左右田离开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盯着石板缝隙之间的一道裂纹,声音越来越轻:“我不在乎各国政府对我什么态度。他们对我施加什么惩罚,我都能接受。可是为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情绪:“为什么一直受伤害的都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人?”
77届欺诈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是因为你在物理层面已经无敌了——只剩心灵层面还能受伤。”
日向创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还在微微颤抖,但根还扎在土里。
77届欺诈师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餐盒,打开盖子,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慢条斯理地吃起了烤肉。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起一块。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朝日奈葵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餐盒,褐色的大眼睛在日向创和77届欺诈师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她咬了一口烤肉,嚼着嚼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乐观:“两位学长,我觉得你们没必要那么紧张。”
她咽下嘴里的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语气认真起来:“就算日向学长没法在审判大会上发言——欺诈师学长的口才不是也很厉害吗?”
77届欺诈师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朝日奈学妹,或许是由于诈二的缘故,你可能误以为——我和他是一样的才能,就能跟他一样厉害了。”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郑重,“我再强调一次,我专精的不是话术,是变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当然,我不否认我在话术方面也有造诣,几乎无限接近于超高校级。可欺诈师话术毕竟不是正道——更加接近于诡辩。如果我在法庭上使用欺诈师话术,无异于承认我是想为77期的大家强行脱罪。那只能是火上浇油。”
朝日奈葵眨了眨眼睛,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灯橘黄色的光。她想了一下,又开口:“欺诈师学长不行的话——那其他学长学姐呢?”
77届欺诈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其他人都没有口才方面的才能。唯一能跟我一较高下的只有狛枝——可偏偏狛枝又是支持罪重者死的,他只是不支持国际审判。”
朝日奈葵迟疑了一下,手指在餐盒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放低了半度:“那……那还有我们未来机关的同伴呢?稳健派的同伴!”
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他们在绝望战争时期就一直在为怎么救治各位学长学姐而努力!现在绝望战争都已经结束了,他们更不可能抛下各位学长学姐不管!”
77届欺诈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白大褂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他望着天花板,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此一时彼一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整个派系一起抗压,和自己一个人抗压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不管是谁站上那个辩护律师席位,哪怕他还没开口为我们发声,全世界的目光都会把他烧成灰烬。”
他收回目光,看向朝日奈葵,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没有任何人能例外。”
朝日奈葵瞪大眼睛,褐色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能这样!”
77届欺诈师揉了揉眉间,手指在额头上缓缓画着圈。灰蓝色的假发随着动作微微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叹了口气。
“这也是我头疼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迫于这种压力,我们恐怕很难找到愿意帮助我们的民间律师。私底下同情我们是一回事,站出来当众矢之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朝日奈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手指在餐盒边缘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怎么办?那岂不是说——这场审判大会还没开始,就已经输定了吗?”
77届欺诈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壁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道沉默的轮廓。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休息。
日向创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身,面对着77届欺诈师,壁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77届欺诈师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日向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是不是想说——只有诈二能够抗住这个压力,为大家辩护?只有他能说服各国政府,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77届欺诈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日向创猛地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白大褂的领口被攥成一团,布料在手指间皱巴巴地堆叠着。日向创的手臂绷得笔直,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手上。
77届欺诈师巍然不动。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没有晃一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灰蓝色的假发稳稳地戴在头上,白大褂的衣摆在椅子边缘垂着,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帜。
朝日奈葵惊呼出声:“日向学长!”
日向创没有理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77届欺诈师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欺诈师同学,我现在告诉你——站上被告律师席位的人,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诈二。”
77届欺诈师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日向创的手在颤抖。那只揪着衣领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抖,像是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77届欺诈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诈二不帮我们,我们没有胜算。搞不好,真就只有六到七个人能活。”
日向创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那又怎么样!哪怕全死光了——都不关诈二的事!”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
壁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照出三种不同的表情。朝日奈葵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怀里抱着的餐盒差点滑落。77届欺诈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像一面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日向创的手依然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在指挥室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决绝:“我警告你,还有你们所有人——你们之中要是有谁敢去求诈二,让他替我们站上审判台,我就……我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我就用狛枝的方式解决问题。哪怕大家要因此而恨我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崩裂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